母亲的秤

那时候我还很小
比那条黑狗高不了多少
母亲只得一头搭在风车上
一头肩膀硬抬起那根竹扁担
秤她的芝麻，稻谷和棉花
秤我们众多的兄弟姊妹
大字不识的母亲让我们读了很多书
我读了很久也读不懂那杆秤
我的文盲母亲把那斤两怎么会摸透
她紧握的那杆秤
是秤过她无数汗水和心血的秤
如果谁想从她身上占点便宜
母亲定会扬起秤砣
像扔出手榴弹般让他落荒而逃

不眠之夜

露天电影散场后
母亲还在灶屋里煮猪食
不知不觉，一群鸡冲破拂晓
把母亲包围
她亲点着每一只熟悉的鸡
有没有一只被黄鼠狼叼走
欣慰之余，她撒下一粒粒玉米或小麦
让欢乐的早餐和炊烟划向天空
然后扛着锄头走向满是露珠的田野
满是丰收和希望的田野
她仿佛一台没有开关的机器
除了不知疲惫的劳累
也不知暂停键在哪里

年前的母亲

更忙了，我的母亲
暮色中刚割稻归来，便喊我放下书包
走，跟姆妈去磨米粉
我知道这是母亲磨了很久的心事
磨糯米做汤圆炸米花酿甜酒
是母亲年前必不可少的功课
看见别人家的孩子有吃有喝
她从来不想亏欠自家的孩子
看见邻居家的孩子穿上新衣
她总是东借西挪到布票和钱
将裁缝师傅请到家
新年的鞭炮声中我们个个神彩飞扬
不曾注意到母亲几年没换的旧衣裳

母亲的摇篮

是母亲的母亲，从很远的洞庭湖边挑来
我们接力睡在阴雨天的摇篮里
难得听到母亲唱快快长大的催眠曲
难得见到她的针线缝住了我露头的脚趾
直到她年老体衰在垃圾堆拣每一分文时
直到她落下最后一口气时
我在寒冷的北方为她置购的新皮袄
她宁愿放在棺木旁也舍不得穿一次
黄泉路上她打扮得再漂亮
也只能溅起无数辛酸的眼泪
母亲啊！从此我们阴阳两隔缘份已尽
原来世间的至亲至爱也是可怜的过客
多想你躺卧在红色的摇篮
听我饥饿时的每一次呼唤
多想我摇着的每一声狗叫
是你最爱听的童稚的歌谣

2025.12月底石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