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地初展折痕，
晨曦，尚未熨平夜的凉。
一匹白马自光的裂隙奔来，
鬃毛间，缠绕着未及坠落的星。
风牧着云，每缕云都驮着晨露的重量。

草原一望无际，如呼麦般悠远。
蹄声叩击草原的古脉，
踏碎晨昏交界处的雾幔。
大地的灰屑，自蹄尖惊起，
它奔向草场深处，
尾梢曳着半片未褪的墨色。
仿佛将整座宇宙的沉默，
都踏进了，这沸着星屑的曙光。

二
风吹着，如长调低吟。
晨光，被风纺成草叶的银线。
风车立在地平线上，眨着新长的眼，
叶片划出浅银的弧，是刚醒的睫毛，
一圈，数着草尖的露；
一圈，映着云的影。

马唇轻衔在风中舒展的草叶，
它的眼波里，浮着风车圆形的寂静，
一只是草原的旧眼，沾满鬃毛吹拂的风，
一只是新长的眼，转动光年的轮，
它们在一滴将坠的露珠里，达成透亮的共生——
时光牧着万物，草的年轮、马的蹄印都在时光里长。

露珠坠向草茎时，经筒又转过一圈。
风梳理着草原的鬃毛，
它的方向，是万物低伏的曲线。
风车，这大地的信徒，
一圈一圈，转动经筒，
收集着无名的力量。
风知道所有路的拐角，
所以远方的风总能如期而至，
用它温柔的手掌，
点亮荒原上一盏盏，
不眠的灯。

三
风，将白马揉成一朵带蹄的云，
蹄尖沾着晨雾与凉意，
轻轻踏进松软、微凉的土壤。
在黑钙土的温床里，
土豆蜷成安静的暖团，于寒凉中相互依偎。
当白马抬眼——
中欧班列正碾过午时的光，
车头灯像一双亮眸，与它对望。
这钢铁的骏马，是否同样“老马识途”？
记忆里，有古商道的驼铃，也有今日的风。
风正绕着铁轨打旋，
把草尖抖落的碎绿、鬃毛沾过的星凉，
裹着土豆的清甜，南瓜子的醇香，
拢成一缕，轻轻漫向集装箱的缝。
你看，铁轨这银色的丝带，
正将草原的风，装进每一个集装箱，
飘向欧洲的霞光深处。

四
暮色悄悄降临时，
星子先落进草叶，
一颗流星便坠向草原，拖着云的尾迹。
白马突然弃了草，
踏碎草叶上的星芒，
追着光跑——
那不是星，是归家的舱，沉入草原的怀抱。
静立。长久的静立。
只有草茎在呼吸，承托着那抹
自高空缓缓降落的、疲惫的蓝。

航天员踏出舱，
弯腰时，一片草叶，
轻吻他，裤脚沾着的太空尘——
记忆里，仍漾着那太空一吻：
精密如钟表，轻柔恰是蝶触。

风停前，那点尘正跟着草尖晃。
眼眸正撞进白马的眼：
那里盛着太空般的深，
云絮像未探的星云飘。

就在目光相接的刹那，
他鬓角的微澜，与白马鬃毛的起伏，
汇入同一阵无形的漩涡。
草叶上的星尘与太空尘，
便在这涡流中，缓缓拧成同一缕光，
飘向天马座的方向。

五
暮色四合，天地合拢为一部封缄的书。
一匹白马，逆风奔向世界的折页处，
蹄声将远，渐渐浸出大地的空灵。
唯有草声簌簌，虫鸣吱吱，在填充寂静。
抬首间，但见天马座悬于苍穹——
有一颗星，正以闪烁，回应着地上的归途。
仿佛将蹄尖的草原，烙在了星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