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今夜细细咀嚼
如同咀嚼一枚余下的药片
苦汁慢慢渗进牙缝

十天前 我放下那道作业
不过是将几段错题（史实分析）抄一抄
让笔头替记性担点分量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这句话从我做学生
跟到我做先生
少说也有二十余年
竟不料今朝成了笑话

当时他们点头如捣蒜
几个机灵的当场发问：
老师 抄多少遍？
两遍即可 但求工整
他们笑：这有何难
保证完成
我也笑 心里却打赌
倒要看看保证二字
如今值几个铜板

今日收假 我进教室
像个等着收割的农夫
又怕撞见蝗虫
果不其然 蝗虫来了

忘在家里了
本子丢了
亲戚串门 实在没空
最妙的那个说：
抄好了 可墨水被猫打翻
这猫倒是识货
晓得将墨汁洒在作业上
不洒别处
初听可笑 再听可悲
最后只余下
被人抽去筋骨的疲惫

我教的是历史
历史最是无情 最是公道
帝王将相千年前的言语
一笔一笔记在案上
容不得抵赖
可这些少年
连自己十天前的许诺
都能赖得如此气壮

我忍不住设想
若将他们的做派写进史书
后人看见 必当疑惑：
这时代的人
莫非忘了信义二字
如何写就？

更教我心底发寒的
是他们坦然的神色
仿佛未完成的本分
并非羞耻
倒是我这做先生的
不该在元旦后
拿这等琐事烦扰

他们说在家刷视频 打游戏
那口气像在谈论春耕秋收
正当得很
我方才醒悟
原来此世已将娱乐二字
高高供在龛台
至于承诺、责任、辛勤
都是些过时的破烂
该扫进垃圾堆里去

我站在讲台
望那些年轻的脸
有的还沾着睡意
有的早将手机藏在桌下
悄悄滑动
他们以为我看不见
其实我什么都看见

我看见了什么？
不只是几个没交的本子
我看见一股庞大的惯性
推他们往最省力的方向去
往最即时满足的去处去
往那个动动手指
就能获得廉价快感的
虚拟世界去

这个时代
任何人想与手机
争夺一个少年的眼神
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些软件背后
站着顶尖的心理学家
工程师 产品经理
他们日夜钻研的
就是如何让人上瘾
如何让人停留
如何在一次次刷新中
榨取多巴胺的分泌

而我 一个普通的历史教员
手里只有一支粉笔
一本讲义
和那句被时代抛弃的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这仗要怎么打？
这局要如何破？

血压便在此刻飙升
太阳穴突突地擂鼓
字迹开始洇开
耳边嗡嗡作响
一瞬间
我懂了书上那些
气昏过去的情节
原不是夸张 是写实
人活一口气
这气若堵在胸口
上不来 下不去
真能把人掀翻

可我不能倒
我一倒 便坐实了
老师太较真的议论
他们会说：
看 不过没写作业
至于吗？

至不至于
从来不是那几页纸
而是那崩断的某根弦
那根弦 或许叫敬畏心

有个孩子若从小
觉得不完成作业无所谓
觉得先生的教导是耳旁风
觉得自己的承诺可随时作废
那他长大了
面对更大的责任
又会怎样？

这便是我的恐惧
个人失信
不过石子投湖
涟漪终能平复
但若一代人 两代人
都将失信当作理所当然
我们的社会
又要建在何处？
沙滩上的城堡
再华丽
潮水一来
必塌

但我不能只批判
批判太容易
发泄太痛快
痛快之后呢？
那些少年仍坐在那里
他们要的是教诲
不只是训斥

我想起自己做学生的年月
那时手机没多少功能 没有短视频
可我们也贪玩 也偷懒
也想尽办法逃作业
我们的先生
那些老先生
他们怎么做？

他们从不讲大道理
只在雨天搬张椅子
坐在教室门口
看我们踩水而来
湿透了裤脚
他们说：
衣服湿了能晾干
心若潮了
便难晒透

当时不懂
如今方知
那便是温度
教育的温度
不靠高压
不靠惩罚
靠那种
我知你 我懂你 我等你
的耐心

可这份耐心
在一切被加速的今天
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社会要求高效
立竿见影 投入产出比
若说慢慢来
先被质疑能力

但教育偏偏急不得
一棵树从种子到成材
要十年二十年
一个人的心性养成
又岂是几次作业
几次考试能完成？

我布置抄写
原不为那几行字
我想让他们的手写一写
让他们的眼再看一看
让历史事件不只活在考卷
被选择 被填空
而能透过笔尖
在心里留下痕迹
哪怕一点点
也好过一片空白

可他们不懂
他们以为这是机械劳动
无效内卷
以为我这做先生的
不过用老法子
折磨他们的青春

这便成了隔阂
隔阂两侧
是两个时代
我这边还信
书山有路勤为径
他们那边已惯
一键收藏永不看
我这边还守
言必信 行必果
他们那边早将
下次一定
挂嘴边
沟壑已深
不是谁对谁错
是时代在人心里犁出的裂痕

但沟壑之上
总该有桥
没桥 便只有各自站岸
互相指责 互相埋怨

这桥
或许该建在温度二字上
我得让他们明白
我气的从来不是作业
是对承诺的轻慢
我得让他们知道
我忧的不是这次表现
是他们未来要面对的
更复杂的世界
我得让他们感受
即便我批评
我心里依旧装着他们
就像那位雨天坐在门口的先生
心里装着我们这群
不懂事的孩子

想到这里
血压似乎平复了些

今天不早了
明早我去教室再说一句：
作业今天补完
但我要你们写另一篇东西
不用交给我
写给你们自己
题目叫《我对自己说的话》
写一写
为何答应了的事没做到
写一写
如果将来有人也这样对你
你会怎么想

他们也许有些诧异
大概以为又是新花样的惩罚
我不能多说
也不再多说
有些话 说透便没味道
得让他们自己想去
自己品去

教育的本质
不就是唤醒
自我审视的能力吗？
若靠吼叫 惩罚 高压
或许能管住一时
管不住一世

唯有让他们自己
生出一种力量
那种力量
或许叫自觉

我忽然觉得
这便是教育最真实的样子
有失望 也有希望
有愤怒 也有温情
有批判 也有自省

我们不能因失望放弃希望
不能因愤怒丢掉温情
更不能因批判忘了自省

那些少年人
终究是少年人
他们会犯错 会偷懒
会找各种理由开脱
可他们也会有恍然大悟的一天
会为自己曾经的言行羞愧

那一天的到来
或许在明天
或许在十年之后
我们做教师的
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
守住职业的本分
守住对人的信念
在他们需要时
伸出手 扶一把
这便是我今日所想

血压或许再升
气恼或许再来
但只要这三尺讲台还在
只要还有学生需要引导
这份担当便卸不下来
卸不下来的重担
恰恰是一个教师
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

可说实话
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也许哪天真的倒下了
他们才会相信
这气 是真的能伤身

但明天
我还得早起
看着他们交上来的补写作业
看看有几个
是真心悔过
有几个
只是敷衍了事

日子就是这样
被气到血压高
然后又自己找台阶下
找些大道理安慰自己
第二天
太阳升起
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