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山色抄

远山把褶皱摊平成帛，
她俯身时，
浸透的布裙正接住满溪朝云。
而三月 本是最缓慢的研磨——
细沙在指间流徙，
草芽在石隙翻身，
总有什么正从水影里抽走丝缕。
早春的光啊，
竟学会在粗布经纬间歇脚了，
她忽然笑了，
笑纹里游过新燕浅淡的翎羽。

其二 折枝记

折枝时整座山峦轻颤，
风从袖底偷渡粉白。
花脉断处渗出乳色晨雾，
她指尖悬着整季的薄与脆。
年年此刻，
总该有迷蝶扑向温热耳语吧？
可枝头空空，
只剩晴光在叶隙割出明暗的边疆。
原来疼惜，
是暖阳迟迟不吻的那半片花瓣。

其三 草甸书

羊群啃食的地平线渐青，
风筝将天空放成倒置的渊。
青草不断吐出更早的霜迹——
你看那漫坡新绿，
不过是他年枯荣重叠的拓片。
野火余温尚在根须蜷睡，
而她倚靠的斜坡，
实则是光阴软化的刃。
怔忡间，
一朵游云卡进时光的旧齿痕。

其四 苔衣注

溪谷教会万物匍匐生长，
蕨类蜷曲如未展的信札。
晨雾打湿的何止是眉眼，
还有深埋腐土里的甲骨文。
她俯身时，
整座森林都在修订年轮，
蝌蚪正将墨色还给昨日残荷。
拾蕨的手忽止于半空——
那蜷缩的幼芽，
多像前世某句欲言又止的叹。

其五 墟烟引

木门推开半寸暮色，
远路被风捻成更细的线。
檐角归鸦驮着日影沉降，
篱墙外，
铁环滚过青石板的旧伤。
她数着孩童零落的歌谣，
忽然读懂，
每道车辙里都睡着未熄的月亮。
门枢轻响处，
月光与尘霜正押着相同的韵。

其六 黛色帖

山用深浅丈量光的年岁，
纸鸢把流云裁成可触的渴。
她浣洗的何止是素纱？
还有暮色浸透的岭脊线。
当细沙从指缝漏成星群时，
波心云影忽然颠倒——
原来每道水纹都藏有山的倒睫。
放鸢人收紧丝线，
却放跑了整座天空的湛蓝。

其七 荇风辞

陌上春色蹲成青涩形状，
衣角撩动的岂止是风？
整片冻土在翻身时咳出绿意。
雏燕认错旧巢的体温，
她篮中荇菜却记得，
冰层下尚有未说完的暗涌。
莺声碎在耳廓，
化作来年霜花的胚芽。
怔住的那一刻，
大地正以根须续写心跳。

其八 梅影契

折枝声惊醒了篱边残雪，
梅朵从苦寒里剜出暖色。
柴门虚掩处暗香如泄密，
她鬓间别着的，
是整个冬天溃退的降书。
而吹笛孩童不知，
每个孔洞都是季节的伤口，
笛声飘散处，
冻土正裂开接收音符的沟壑。

其九 沧浪记

陂塘将晴空对折成倒影，
濯足时春水正拆除边界。
薄冰碎裂声里游鱼转身，
衔走她足踝映出的云。
放苇鸢的孩子奔跑着，
把河床跑成飘摇的帛。
原来醉意不过是，
倒悬的天地忽然松开所有绳索。

其十 青堤谣

插柳时堤岸正抽出新骨，
枯枝借她掌心重写年轮。
燕语衔来的岂止是泥？
还有去岁屋檐下未解的风。
追絮孩童闯进光的迷宫，
碎絮粘住睫毛的刹那，
所有远方都退回种子的形状。
而青山始终不语，
只在倒影里慢填泛潮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