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图上描摹你——
一个“几”字
从兰州起笔，撇到风陵渡才肯收锋
墨痕里淌着四百年的西口
哥哥的毛驴踩着信天游
把月牙走成盐粒，把峁梁走成残碑

我是迟到的那滴雨水
在巴彦淖尔新绿的沙线边缘
学红柳，根须埋进倒流的星河
乌梁素海的夜，星星从湖底浮起
像祖先撒向旱地的糜子
寂静，却饱胀着破土的力

阴山。岩画中的马蹄突然潮湿——
敕勒川卸下铠甲
草浪接住昭君的琵琶
河套平原摊开手掌：
没有火焰和彩霞
麦苗用青涩的方言翻译霜雪

老牛湾转身，长城与黄河
只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此，激流替我们记住：
所有迁徙都是故土
所有离别皆为归程
就像黄土在峡谷侧壁上
用百丈悬崖写信
字字嶙峋，却抱着柔软的襁褓——

“你看那‘几’字多像臂弯
拢住沙地变绿的胎音
拢住船夫曲里咳出的血碱
壶口吞下整条河的狂草
我忽然明白：
弯曲不是妥协，是母亲弓身
把乳汁喂给更远的饥渴。”

如今我站在“一横”的中央
让风穿过肋骨，奏成空空的埙
那些走散的人都成了水纹
在乌兰布和的黄昏
我用掌心接住一抹锈色的钥匙——
它打开的不再是远方的门
而是血脉里
从未断流的、澄澈的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