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暮光浸染堤岸，
芦苇俯身测量潭的幽深，
清辉却顺着叶脉攀升——
每滴夜露都成为缓行的低云。
 
直到藕色在池底沉积成齑粉，
风絮收拢薄翅敛起水纹，
暗流携刻满暗语的陶罐，
向更沉的暗里浮沉。
 
而疏影仍保持垂落的姿态，
任流年漫过青石的额际；
曾有鱼群来探寻倒影的孔隙，
月轮是它们噙住又吐出的。
 
当所有的柔软在镜面延展，
惟有一道银鳞兀自蜷曲如初，
不曾解开的结绳收拢，
朝更浅的源头轻轻曳动。
 
山野记事
 
云撕开一道口子
漏出瓦蓝的绸缎
风在去年的松果间打转
把幽绿折成陡峭的形状
 
柳条垂下湿发时
镜中的溪涧涨了三分
一尾青脊的鱼苗
衔着芦秆折断的光斑
 
而我正在石隙栽种薄雾
铁铲触到陶罐的瞬间
忽然听见雨的骨骸
在腐殖土里翻身
 
山雀不理会这些
它们只管把竹林的窟窿
越啄越深
深到苔衣覆盖的井栏下
有清泠的
计时声
 
向晚的合欢簌簌收拢
我揣着半袋蕈子下山
河流赶路不问时辰
暮色漫过脚踝时
有棵桦树在体内
突然发芽
 
云种
 
天空的褶皱暗藏雨的沟壑，
漂移于断崖间暗结未娩的
暗云。它们驯化我的眼睫，
借暮色缝补飘散的形体。
 
总在行过山脊时蓦然抽枝，
在季风肋间舒展为银蕨。
教裸岩学会向虚空扎根。
直到自身消弭成穿行时刻，
只剩余脉在更低处蜿蜒，
为花岗岩保留一抹湿润。
 
它们途经我的颧骨，停驻
成为盐。教我如何
不作哀悼地散逸，
不抱憾地经过自身。
 
迟熟者的独白
 
藤蔓在夕阳里校对年轮，
果实内部传来茎脉折响；
我知晓这种慢。
 
稻浪顺遂热风起伏，
浑圆胀痛的张力，
在脊椎骨间蓄满干旱。

静湖的独白
 
我的知觉，是暮色漫移时
枯枝在石英的殿堂里游动
游动，无方向
游动，无声音
 
水际蓄着藤蔓的触角
忽然触到岩壁的微凉
忽然叠成轻薄的层浪
忽然撞见自己的倒影
 
某处必有未落的雪意
栖在石的节理之间
不为何盈，不为何沉
 
允许某个傍晚如一方砚台
允许自己，倒映出
天空的缺口
 
山野章节
 
初雪是一句未写完的断句
山在犹豫的刹那
被水走成曲折的留白
 
巨树卧成桥
根须仍在泥土里踱步
光斜进溪涧时
忽然学会了闪烁
 
风掀到半山的桦木
每片叶都擎着飞翔的决心
这是陡坡教给它们的道理
如何用坠落
完成一次漫长的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