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碑人

砒霜在血管里结出舍利
要毁一个人 只须上帝
眨眼时 那半帧黑暗

星云坍缩成输液瓶
要救一个人 需让银河
倒灌进针孔

我打捞的沉月
是胸腔里不肯沉没的
第十三个海

每夜 脉搏把礁石
雕成断橹的经文
而鲸群在耳膜筑起
新的诺亚方舟

四十载 她的泪腺
长成我唯一的鳃
每次呼吸都引爆
胸腔里的水晶矿脉

白大褂盛开两朵
毒花：饱食的饥饿
清醒的昏迷
我摘下那朵
会报时的刀锋

心 已成碑
碑文是仍在呼吸的
死

她说刻痕是命运打的死结
流水是财富解的绳套
却抠下自己的眼球
当投奔来世的
船钱

云层后 上帝在
玩俄罗斯轮盘
账本的磷火
舔舐每个指纹的
来世

若此生是当铺
请在我脊梁
燃成火把前
让雨声翻译
所有未签名的
遗嘱

黄浦江的雾
缝合倒影的伤口
水波拆解罪证时
长出羽毛的沉默
在问：我是墓碑
还是种籽

当尊严叠成
最后的寿衣
地铁碾过星空
的锁骨

原来月光是
会弯曲的砧板
阎王的沙漏
比光子更懂
准时

我选择成为碑旁的
柏树
根系咀嚼岩层的
记忆
叶脉间奔流着
两个象形字：
胤杉

钢凿与石头的
婚礼
将未啼哭的晨昏
塞进花岗岩的
子宫

表针啃食光明的
脐带 这是她赐的
计时刑场

我终成守碑的
琥珀
铜绿吞噬所有
刻度
唯那两个字
拒绝腐朽
在每次心跳
裂变

上帝闭目时
我才看见
窄门内外
站着同一个
魂

我将魂魄碾成
天梯的粉末
撒向所有
需要光明的
盲区

守她瞳孔里的
深井
守鸽哨划破的
寂静
守尚未降生的
黎明

在毫克与微克间
游动的极乐
称量每次
睫毛的颤动

爱这布满瘀青的
大地
爱离别刻下的
胎记
爱生存的秤杆上
渐渐透明的
我

头骨碎裂时
盛开成时间的
陶器

望天 望海 望镜中
那个相同的灵

守北纬31度
第一粒霜

用圣湖的初乳
洗我的视觉

魂 开始认领
失散多年的
身体

剃尽青丝
在冈仁波齐
融化

招魂曲为
从未丢失的
空

最后一次弯腰
拾起所有
坠落的星

在萨普
吞下
整个
道

人间啊 刺青般
的挚爱
结满盐晶的
沧桑

背倚布达拉宫
我领取
遗忘的
通行证

而碑 始终
站着
获许，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