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停在一株桃树下。
是那样一株树，并不很高，枝干却舒展得极好，像慵懒的美人伸着臂。花开得正满，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团一团的，一片一片的，重重叠叠地挤着，几乎看不见褐色的枝了。那颜色也妙，说是红，又透着粉；说是粉，又洇着白。像是天边的晚霞，被谁撕下一角，随手贴在这里；又像是女儿家闺房里染了胭脂的棉絮，轻轻柔柔的，蓬蓬松松的，教人疑心呵一口气，就会散作满天的烟。
有风来，很细很细的风。花枝便微微一颤，颤出些更细的香。这香不似桂子那般霸道，也不似寒梅那般清峭。它若有若无的，钻进你的袖子里，头发里，又像一根极软的羽毛，搔着你的心尖。花瓣就趁这当儿，三片两片地，斜斜地飘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肩头，软软的，凉凉的，像是春天在轻轻拍你，叫你慢些走。
阳光从花隙里漏下来，也成了粉的、金的，碎碎地洒在地上。那些光斑随着花枝摇曳，明明灭灭的，像许多只温柔的眼睛，一眨，一眨。忽然就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古人真是说得对，这花不是“开”着，是“灼”着，静静地燃着自己，把整个春天都照亮了似的。
远处有笛声，断断续续的。是哪个牧童，还是过路的旅人？笛声贴着溪水飘过来，越发显得这午后空旷，寂静。桃花却不管这些，依旧热热闹闹地、不知忧愁地开着。它们开在别人的诗里，别人的梦里，也开在这寂寂的山涧旁。明年还会再开么？想来是会的。只是看花的人，明年的心情，怕是不大一样了。
又一片花瓣飘下来，打着旋儿，终于落在潺潺的溪水里。粉盈盈的，载着光，悠悠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