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忽然就窄了的。
原先还看得见天，蓝汪汪的一片，现在却让两旁的树给挤没了。那些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桠在头顶上交握，织成一张深深浅浅的绿网。阳光漏下来，不再是明晃晃的，倒成了些碎金，斑斑驳驳地洒在青苔上。青苔是厚的，踩着，软软的，像踩着什么活物的背。空气里有股子潮湿的、清冽的味儿，混着腐叶的、树脂的、还有说不出的什么草木的香。
静，是真静。可又不是那种死寂——耳朵渐渐地开了，便听见许多声音。远远的，是泉，在石头上跳着，铮铮琮琮的，像谁在拨弄箜篌。近些，是鸟，一声，两声，短促得很，才听见，又没了，倒显得更静了。风过来时，整座山的叶子都轻轻地翻动，沙沙的，哗哗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海，绿的海。可究竟不是海，海哪有这样清，这样深，深得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石阶是青的，被多少人的脚磨得光润，隐隐地泛着些水光。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里钻出些细草，毛茸茸的，带着露。走久了，膝头有点酸，便扶着道旁的树歇一歇。树皮是糙的，温的，有股子太阳晒过的、木头本来的香。抬头看，山路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头，倒像一条褪了色的、被人遗忘的带子，松松地搭在山腰上。忽然想，这路，是通到哪里的呢？是通到山顶，还是通到云里，或是通到别的什么、更幽更远的去处？
前头有座亭子，半旧的，顶上的黑瓦生着些瓦松。亭柱上刻着字，模糊了，只辨得“光绪”什么的。里头坐着个人，穿着青布衫子，低着头，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看地上的蚂蚁。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从旁边绕过去了。那人始终没抬头，像块石头，融在这山的静里了。
又走了一阵，看见一棵老松，斜斜地从崖上探出去。底下是深谷，绿沉沉的，看不见底，只有雾，白的，淡青的，一缕一缕地，慢慢地浮上来，又慢慢地散开。站在崖边，风忽然大了，吹得衣裳猎猎地响。那一霎，心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这山，这路，这风，这雾，这无始无终的静——人站在这儿，小得像粒尘埃，却又觉得，整个的山，都在自己的心里了。
回过神时，日头已经偏西。光从西边的山口斜射过来，给一切都镶了道金边。下山的路，在斜晖里，明明灭灭的，像在梦里。来时的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声音，都还在，却又都不同了。好像它们也跟我一样，在刚刚那段无言的时光里，悄悄地，老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