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祭坛）

 羊

在风霜雪雨中，在豺狼虎豹的领地，
你把影子踩成蹄铁的形状。
你在干裂的高原上行走，
无边草原上奔跑，悬崖绝壁间跳跃。
不停的啃食着，反刍着草料，
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破土的微光。

鞭影中，羊绒围巾裹着牧羊人的暖。
文字砌就的碑上，你是美善祥的浮雕。
宗教里，温顺的羔羊总在歧路彷徨。
人们赞美你柔和，温顺，
赞美声拧成无形的绳结，勒进每一寸未醒的肌理。
羊皮大衣裹着谁的寒凉？
祭坛上，月光浸透你的身躯，
霜痕凝成冰纹，刻着未走完的远方。

羊是什么？
为了被屠宰而生长的肉腔？
反刍着，绳索随咀嚼收紧，
咀嚼间，嚼出自己骨血的暗香。
反刍的是草，还是命运的轮回？
蹄声叩在心上时，察觉骨血里的相似。
猛然惊觉：我亦属羊，
反刍正是命运的表象 ——
忽觉脖后一道刃口寒凉，
竟是多年前就悬着的刀芒。

星辉漫过祭坛边缘时，
霜已在旧蹄印里开始松动。
雪山下，长河奔流不息，
一只羊正被撕扯，积雪悄然消融。
冰棱碎成星，落入它最后睁着的曈孔。
风掠过原野，野草从骸骨中发芽，
顺着一道浅痕爬上山梁。

羊羔初睁的眼睫，正落在霜上。
左瞳盛着一轮初升的太阳，
右瞳盛着一弯未沉的月亮。
微风轻抚，两团光在睫毛上轻晃。
它踏过先辈蹄印，蹄尖带起草屑飞扬，
一半驮太阳的暖，一半载月亮的凉。
碎石缝里的草芽正顶开薄霜，
风过处，蹄声撞岩，碎作星颤 ——
蹄印里盛着，霜底藏着的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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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心崖）

日记

五姨，此刻我在洞河镇，夜色漫过洞河
五姨，此刻只有想念
在你住过的房间里
思绪尽头我两手空空

五姨，此刻我在洞河镇
这是群山间一座水围的城
远山如沉睡的羊群
我看到
那些凋落过的
和盛开着的紫阳花

洞河镇…… 此刻
暖暖的房间，空寂的我
一无所有，只有黑暗
为何黑夜给我安慰？

此刻
静空的我在凳子上
白色蜡烛在桌子上
烛光悬在无尽处，落在我刹那生灭的悲伤上
思念一点点呈现画面
五姨，你坐在桌对面
笑着看我，还是那么年轻
此刻 只有美丽的空空

一阵凉风
卷起烛火 ——
在明灭处，回放
你跃下山崖的那天
完成生命最后的见证 —— 
猴子崖，我成了它未凉的箴言

洞河的天空悬着一双眼
一只朦胧的眼 清朗高悬
一只炽热的眼 燃着坠向山坳

太阳一点点溺入黑暗
我在光中等他
光深及膝，
淹过腹，一寸寸漫至喉咙

黑暗里
我跳下山崖
看见一双双瞳孔
是圈里的羊 ——
此刻，反刍着黑暗，
坡上的草还记得，曾放牧我的羊

下坠着，风声灌满耳朵
忽有一瞬的寂静，
光刺破眼帘 ——
是那少年，和父亲在竹林劳作，
汗水闪着光

穿过一片白云
惊起的，是儿时的蝴蝶
漫天的蝴蝶
托着我，振动翅膀

……

触地时，没有声响
只有满身的荆棘，向内生长

一阵凉风，在此时折返
连烛光带笑，一并卷走

此刻
我伸出的手
空空 冰凉

五姨，此刻世界退得很远，只剩想你
五姨，我也被岁月植满荆棘

梦里
一颗葡萄坠向地面
泥土吮干了它的汁水
果核里，爬出一架绿色的软梯

它垂下，是为了让我攀爬？
还是为了再次坠落？
软梯的藤蔓缠绕着猴子崖的绝壁
像你曾种的紫阳花，开在绝壁边
面朝洞河，春暖花开

此刻
在猴子崖顶
结出一颗饱满的果

跳下——再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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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归处）

洞河镇

把思念折成纸船
放进洞河 ——
它渡向你
也渡我，这静流的河

船泊在洞河镇码头
卫爷，我来看你了

山间谷地静
竹林叠翠，鸟鸣涧清
缓坡上，隆起的土堆
缀满野菊花

卫爷，
你在这片菊香里
在我心房里

心里一直藏着你——
瘦矮佝偻的身影

褶子里裹着的笑
依旧爽朗
一双有光的眼睛
还在望着我

还记得你编的竹筐
集市上被抢购一空
那双手艺
养育了一大家人

还记得你的手
老麻纸一样的触感
编竹时从不戴手套
竹篾的刺，嵌进纹路里
你说，这样编的筐才稳

此刻
这竹林是你
野菊花是你
风掠过叶尖的轻响
也是你

此刻
我还在丈量你丈量过的尘世，
步履不停。
每一步，都朝着你的方向
——无需停步

我死了 ——
该安在谁的心间？
就落在，这首诗的诗行里。

该埋在哪片竹林？
就埋在这片，你砍过的竹
又为你破土而出的竹林。

风一吹，竹影摇，
那是你和我，
在满坡野菊下，
又一次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