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的行囊只装得下
一节名叫远方的车厢。
我们贴在岁月冰凉的窗上，
连站台标语都读成诗行。
暮色将群山熨作剪影时，
未曾留意萤火在田埂酝酿。

后来地图渐渐显露出
被反复折叠的、疲惫的走向。
某个迟来的四月教会我
弯腰，凝视石缝野花的纹样。
当汽笛在远处溶化成雾，
才听见露水在草叶的交响。

如今偏爱慢车停靠的小站：
邻座借火，点燃半截烟草的微光。
让厨房汤锅里翻滚的白雾，
替我说出所有未命名的守望。
日历撕下的纸角折成船，
放入雨后门前小小的海洋。

晚风经过晾衣绳会低吟，
把蓝格子床单哼成波浪。
种子在掌心辨认季候的言语，
不再追问秋天储存在哪个方向。

不必向地平线索取答句——
梧桐叶隙漏下的光已写下千行。
野猫蜷在旧邮筒的影里，
把梦枕成毛线球般的暖香。
当站名在播报中逐渐柔软，
旅途便展露绸缎的里衬与温凉。

月光为路灯披上薄纱，
垃圾桶旁野菊也练习仰望。
而我在切开的番茄弧面中，
忽然看见群星栖息的穹苍。
盐罐与糖罐静静对望，
仿佛银河最温和的对话一场。

至于那些未抵达的站台，
就让它们在薄雾中继续微亮。
此刻橱窗映出的倦容，
与苹婆树影恰好拼成故乡。
当广播响起熟悉的旋律，
整列车厢便飘浮于茶香之上。

忽然懂得时光铺设的轨道，
为何在转弯处都刻意放缓。
生命在播种的指缝间闪烁，
答案藏于每一粒尘土的摇晃。
邻家孩童追逐的气球升高时，
已捎走我们所有命名过的远方。

且让行囊空出半格位置，
收留站台边凋萎的橘子香。
当远方在雨水中渐渐洇开，
沿途的驿站已长出光的藤蔓，
静静爬满岁月的砖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