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瘦成一道炊烟的影子，
在江南田埂上，踩着稻茬的骨。
稻香是镰刀遗落的汗，
被风卷着，钻进衣领，
像土地递来的，一枚温软的邮戳。
 
河埠头的乌篷船，贴着薄冰的补丁。
阿旺叔的火柴，擦亮黎明的一角，
磷火吻过淤泥的腥，
冷与暖撞个满怀，
是老棉袄袖口，漫出来的人间气。
 
炊烟从黑瓦缝里溜出来，
被霜压弯了腰，贴着屋脊流淌。
灶膛里的松木与竹片，噼啪作响，
外婆的剪影，在土墙上翻炒雪里蕻，
咸鲜的雾，在窗棂上凝成泪，
一滴，又一滴，洇湿小寒的眉弯。
 
檐下的青花缸，排着岁月的阵。
鹅卵石压着缸口，压着一坛腌渍的时光。
褐黑的菜汁，爬满缸壁，
是菜的泪，也是时光的痂。
揭开盖，陈香扑面而来，
菜叶透明如玉，指腹一掐，
便溢出一声，软乎乎的轻叹。
 
梁上的腊味，是寒霜削瘦的音符。
肉香混着酒香，在炊烟里浮沉。
斜切的腊肠，是玛瑙与白玉的吻，
蒸锅腾起的白汽，织成香冠，
戴在小寒的头顶，悠悠晃晃。
 
午后的舂米声，比心跳更沉。
糯米与黄豆，在石臼里相拥，
红糖的甜，裹着松脂的香，
舂成一捧软糯的暖。
粑粑码进陶罐，等着腊月二十三，
裂出冰花的纹路，像时光的掌纹。
 
老李叔的胡萝卜，沾着霜与泥，
咬一口，脆生生的甜，
是土地藏了一年的蜜。
橙红的根须，镀着灰白的釉，
在暮色里，闪着小寒的光。
 
夜深，炭火煨着暖。
外公埋进炭灰的舂粑粑，
鼓成金黄的小月亮，
焦香漫出来，像顽皮的猫，
挠着夜的痒。
咬一口，热糯拉着丝，
把寒气，都嚼成了温柔。
 
小寒是一本薄册，
封皮是霜，目录是腌菜、腊味与舂粑。
村庄的味觉，被压进冰层，
等大寒来酿，等除夕来炸。
而我守着炭火，等一块粑粑裂开，
像等一个，从未失约的拥抱。
那是江南的小寒，最冷，也最暖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