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 出猎

四匹黑马并排站着，
像四块从夜色里锻出的铁，
鬃毛被风一绺绺掀起，
又重重落下。

车夫的双手握着六条缰绳，
像握住四条奔涌的河，
中间两匹马的心跳
在辕木下暗暗合拍。

秦公坐在车中，
衣袍被风鼓成一面战旗，
他身边的“媚子”——
那些被他宠爱、也被他信任的人，

腰间佩着剑，眼里闪着光，
一同向着围场出发。
车辙碾过清晨的霜，
惊起灌木丛里的一群麻雀，

它们扑棱棱飞向天边，
仿佛替这队人马
向整片原野报信：
君王来了，狩猎开始了。

其二 · 逐鹿

苑囿的官吏早已候在林边，
他们打开栅栏，放出
应时的公鹿与壮兽。
那些兽群受过训练，

知道怎样在号角声里奔跑，
却又跑不出
这被山梁和沟壑圈定的命运。
鹿群奔涌而出，

蹄声像远处的雷，
尘土在阳光里翻卷成一片黄云。
秦公抬眼，
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与枝叶，

只一瞬，便锁定了目标。
“左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
投入平静的水面，

整队人马立刻向左合围。
弓弦一响，箭尾的羽毛
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
那只肥硕的公鹿

甚至来不及回头，
便在惊叫中倒下。
有人欢呼，有人勒马，
秦公只是轻轻一勒缰绳，

让四匹黑马在原地打个旋儿，
像在说：
这不过是
又一次恰到好处的命中。

其三 · 归园

狩猎的喧嚣渐渐远去，
林间的风也慢了下来。
秦公的车驾转向北园，
那里有他亲手栽下的树木，

有可以俯瞰整片猎场的土坡。
四匹黑马不再狂奔，
它们迈着稳健的步子，
蹄声一下一下，敲在

被阳光晒暖的土地上。
车夫放松了肩膀，
让缰绳在指间微微滑动，
仿佛这六条丝线

终于从紧绷的弦，
变成了可以随意拨弄的琴弦。
不远处，一辆轻巧的輶车
缓缓跟来，车轴发出

低低的呻吟，
马衔上的鸾铃
却清脆地响着，
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

车上载着有功的猎犬——
长嘴的猃，短嘴的歇骄，
它们把舌头挂在嘴外，
喘着粗气，却仍不忘

用鼻子去嗅一嗅
风中残留的鹿的气息。
有人伸手拍了拍它们的头，
有人从车上取下水和肉，

那些刚才还在林间追逐的勇士，
此刻安静地卧在车旁，
像一群打完仗的士兵，
在等待新的命令。

秦公走下马车，
脚踩在被阳光烤得微热的泥土上，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梁，
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猎物，

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一天的狩猎，
既是对力量的检阅，
也是对秩序的演练；

既满足了口腹之欲，
也为来年的祭祀
备下了最肥美的牺牲。
风从北园吹过，

带着草木与兽血的气味，
吹动他的衣袖，
也吹动这片土地
沉睡已久的野心。

他知道，
在这片西陲之地，
只有让马跑得更快，
让箭射得更准，

让猎犬的牙齿
永远保持锋利，
秦国才能在群雄并起的年代里，
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而今天这场狩猎，
不过是这条路上
一个小小的注脚，
一个被风、被阳光、被后人
永远记住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