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蹲下去，择豌豆尖
整个大草坪矮了三寸
指甲缝里的泥，去年的
（去年清明雨在土里发了芽）
扁豆爬竹竿，多像二妈爬陡石嘴儿
喘着气  但非要看到坡那边的油菜花
菜叶背面有虫咬的洞
她说把这些生来就黄杠杠的一坡
寄给外头跑生活的我们

丝瓜藤缠着晾衣绳不肯放
像几个小孩缠着大华小学的旗杆
“旗子早换了塑料布”
他们仍对着空操场敬礼
大妈她们，并排坐着，田埂上剥胡豆
豆子蹦进水盆。像不像我们小时候
光脚跳进了三岔河
水花溅湿的裤脚如今溅起
父亲在山梁上喊的声音，穿透水波
他知道，其实喊不喊，我们都会回家

2
母亲掐南瓜花的动作
和她当年拆毛衣一样利索
（毛线团在床底成了老鼠的棉被）
望乡台的布谷鸟又叫了
叫一声她往土里多按一粒棉花种子
土门场的石板路磨亮了
亮得能照见五十年前
她挑粪桶走过的清晨
桶里晃荡的何止是肥料
是整个村子的饥饱

霜来之前。她把白菜捆成襁褓
用稻草打了个活结
“活结好解  死结伤菜心”
这话她没说过  但菜知道
电话里总问丝瓜开几朵花
却不敢问她的腰还疼不疼
只听见背景音里锄头碰石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座老钟，在数一个山村的年轮
直到番茄把自己涨成通红
她才想起该回家做晚饭了

3
菠菜在雪下面，绿得发黑
她用麦草给蒜苗盖被子
这动作和几十年前给我们掖被角
用的是同一双手的温度
（温度会遗传  像单眼皮）
将军山的雪，像1993年那年来得早
早过她腌酸菜的日子
坛子沿的水结了冰
她呵着气说：“冰是咸的”
就像日子是咸的  汗也是咸的

原来立春前移栽的那棵桉树
是她从钟子山外婆那边带来的苗
根须上粘着老屋灶台的灰
二妈说这灰能治水土不服
而故乡就是一味药——
走得越远  药性越猛
此刻她撒下手中那把油菜籽
二天榨的油归我  花归姐
香气是留给走不出山的她们
蚯蚓翻土的声音传到地表
幺婶用洗菜水，帮忙浇门前的月季花
说花开时，你们该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