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礁石为枕》


海睡了，天醒着

云是梦的残絮

一棵树横卧在礁石的臂弯里——

那姿态不像死

倒像在做一个比死亡更长的梦

虬曲的枝干是凝固的波浪

是时间在此处打了个慵懒的结

风路过时

连叹息都放得很轻

怕惊动这位以礁石为枕、以海声为呼吸的睡者

粗糙发白的木质纹理在阳光下泛着苍劲的光

仿佛在默默诉说着被海浪冲刷的岁月

蓝，是这里唯一的语言

海是沉静的蓝绿

像祖母遗忘在首饰盒底的老玉

天是澄澈的瓷蓝

薄薄地罩着大地

远方的港口吊车静立成标点

是这散文里一个欲言又止的逗号

那些工业的线条

在自然的底色里

竟成了另一种静寂的注脚

光斜斜地铺过来

波光碎成万千片银鳞

在树的脊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些皱褶与疤痕

此刻都被光吻成了温柔的叙事

树皮的纹理里

有风雨的日记

有烈日的情书

有海盐一遍遍写又一遍遍擦去的句子

黝黑的礁石稳稳托住枯木的身躯

它们相依的模样

让匆忙成了罪过

让焦虑成了失礼

你只能学着这棵树的模样——

把骨骼交给礁石

把渴望交给海

把名字还给风

然后发现

最深刻的停留

往往以最舒展的躺卧完成

原来万物皆可成舟

哪怕是一截枯木

当它以整个身躯丈量过天空与海的夹角

当它学会在涛声里辨认自己前世的年轮——

它便不再是木

而是渡向永恒的舟

而此刻

你我都是这舟上

一个忘了靠岸的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