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理由先生《荷马之旅·读书与远行》随想


序

在书页的轻启间
我踏上追光的旅程

一位智慧的中国老人
怀揣着泛黄的地图
从东方出发
走向西方文明的源头

他用脚丈量史诗的年轮
从特洛伊平原的落日
到迈锡尼狮子门的斑驳
到伯罗奔尼撒城邦的残垣
再到伊萨卡山径的崎岖

四渡地中海
穿越古希腊的层层迷雾

我们沿着他的足迹
在远行中俯身寻找答案
在裸露处，直面迎接真实


一

那是一个人性裸露的时代
人和人，城邦和城邦之间
翻涌着争夺与交易

特洛伊的战火燎过平原
阿喀琉斯的怒火燃透铠甲
海伦的容颜，映着千艘战船的帆影

有这样一位老者
他把眼眶留给长夜
却把世界，看得了然
身披素褐的布袍，手持多截拐杖
在无光的深处，点燃了黎明

从《伊利亚特》到《奥德赛》
他是行走的歌者
用吟唱缝合了破碎的城邦
在遗忘的深渊边
刻下了生者与死者的姓名

他把神性揉进人性的肌理
创造了神，也拆穿了神的假面
建立起神祇的谱系
又执意保留他们的局限

食人间烟火，有俗世执念
会愠怒，会软弱
会在命运里辗转


二

当雷电沦为宙斯猎艳的道具
赫拉的妒火熔铸成统治的权杖

阿波罗拨动金弦
琴声里翻涌着挣脱的渴望
却被神坛的锁链，轻轻绕住

阿芙洛狄忒垂眸一笑
风便替她推开
整座奥林匹斯的窗

原来神性
只是人性的放大镜
在那座云端的剧场里
众神正戴着我们的面具
演绎着被放大的爱恨嗔痴

自由是欲望的翅膀
还是欲望的枷锁


三

当布里塞伊斯被夺走
阿喀琉斯的天平便瞬间失衡——
一边是女奴无声的颤抖
一边是他要用成千上万条性命
去称量的尊严

他的愤怒，从来与城邦无关
那是人性初燃的火种
被权杖与筹码
狠狠掐灭

赫克托耳看见晨光
便将它锻进冰冷的盔甲
城墙是早已立好的刑场
死亡，是英雄最合身的礼服

特洛伊深宫垂下帷幕
海伦的叹息很轻
却重过墨涅拉俄斯战船的龙骨

她的美丽
是战争的引信
命运是历史书页间
最薄的那层灰

那个时代
荣誉比呼吸更重
尊严比生命更长
私情比荣誉和尊严更真


四

风在平原上
剥开所有藏身之处

地平线是特洛伊的墙
船帆驮着海的咸腥

盾牌咬紧盾牌
用直角切开阴影
用正午的光
量取
矛尖到胸甲的距离

他们喊着王的名字
喊着荣誉
以王的名义
攥紧人民的愤怒

鼓点落下
没有迟疑
只有誓言
钉死在阵前

裸露的土地
只生长裸露的真理
一句誓言落地
便是一座石碑

所谓真理
不过是胜利者
在硝烟散尽前
刻在碑上的
另一种暴力


五

我们开始纺织新的语法
为赤裸穿上时装

把神祇封进彩窗
校正他们嘴角的弧度
把英雄史诗输入教育模具
让他们庄重完美

那台佩涅洛佩的织机
静卧在玻璃展柜里
标签冰冷：
“一种过时的等待工艺”

从此
安全感源于失去触觉
我们不再亲历风雨
只阅读风的制式报告

现代的面具下，我们互为影子
虚伪是真实的保护
还是真实的遮蔽

而镜子只会映出
我们递交给镜子的
那张脸


六

总有那样的深夜
月光掀开被角
城市沉入梦境

那件名叫教养的织物
从肩头滑落
手指触到肋间——
这副身体的格栏内
血液仍在以铸剑的配方
冶炼冲动

才发现
三千年岩层下
岩芯还是同一块铁
我们与阿喀琉斯
共用着未曾冷却的剑胚

只是我们学会了
为它设计陈列架
再，烙一枚
无害的火印

如今
德尔菲的神谕早已沉默
帕特农的石柱倾颓着残躯
荷马的吟唱远了

可那关于荣誉、欲望与毁灭的
古老话题
依旧在岁月里
一寸寸
丈量着人性的深浅


尾声

爱琴海的风还在
特洛伊的土还在
迈锡尼的石还在
理由先生的追问，还在

当文明的外衣
在时光的风里褪色
当博物馆的标签
在岁月中褪成空白

那最初的、未曾被修饰的肌肤
是否还能测出
相同的羞耻与渴望

而我们此刻的回答
无论裹着多少层丝绸
都将在某个黎明
成为被后人，轻轻拂去的
另一层浮尘





2023年5月初稿
2026年1月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