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Ⅰ：神经的雨，或记忆的考古层

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breeding
Lilacs out of the dead land, mixing
Memory and desire, stirring
Dull roots with spring rain.
——但此处，四月已死。
雨，是世界潮湿的神经。

这些断线的神经，散落于
“未来”与“过去”的接缝处。
它们闯进，不，是穿刺进我们的心。

雨的哀歌，是水的哀歌。是通天河淤塞的河床。
是天使与河湖，在钢筋的巨兽阴影下，悲泣。

（我看见：
“枯木兀立。蜷曲的爪，刺向天空。”
血流成绯红的黎明？不，是黄昏的琉璃，是碎裂的镜屑。
镜中，她脸上有“破碎的阳光”。她报以亲吻，满身是鲜花？
不，是罂粟。是“记忆中飘舞的罂粟”。如今，是泪的灰烬。
灰烬说：我即记忆。干燥的，易碎的，等待一场雨来认领。
雨说：我即遗忘。我将冲刷，我将使一切边界模糊。）

啊，雨！
自然的象形文字！神的眼睛！
它倾洒，如苍鹰与黑鹂，如三月骚动的欲望。
也倾洒如：
“蠕动的城市，消化着人群鱼贯的幽灵。”
在电梯痉挛的胃中，在走廊的食道中，
时间被咀嚼成齑粉。齑粉填入空心的坟。

恶心。
对此城，此雨，此潮湿阳光的口腔。
我们“徒劳地反抗着并无实体的城堡”。
城堡说：我即你。你的审判庭。你的抛锚在荒原上的犁。

（一个声音插播，用无线电的杂音：
“当水落下第一滴……秒针转动……红色的小花……”
“当水落下第二滴……你……了……”
嗒。嗒。嗒。 ）



断章Ⅱ：尸体的盛宴，或开天的逆定理

那巍峨的！
兽之群山！血之众树！
让血生锈。让骨头，叶盛花开。

（仪式开始：
他的胸膛，曾化作断壁高岩。
现在，断壁上爬满“机油之雨催生的血肉根芽”。
他的双眼，曾是日月。
现在，日月沉溺于“血河中母狗的淫荡之舞”。
他头戴的花冠，是荆棘。他拥抱的，是彼岸的花田？
不，是空寂的沙岸。）

轰然塌陷。
他塌陷，成地平线。地平线上，
“星星开满于胸前”。星星是菌子。
是“腐烂之木生出”的，是“使星星的尸体开出万花筒”的。

生长。毁灭。生长。毁灭。

死尸能否开出溃烂的花？
观众席上，“骷髅人食土”。
他爬行。爬行。爬行。蜘蛛般。
他的蓝血，曾是洪水。现在，是灰烬的河流，
运载着火山的尸体。

（一个咏叹调，音调尖利：
“啊！尝尝那阴茎与子宫！
把大腿张得更大！
火车要灌入隧道了——”
隧道尽头，是“锈蚀的森林”。是“斧头像开花的幽灵”。）

欲望要开花了。尸体要溃烂了。
这是“交响的欲望之花”。指挥家是“黑夜中绿色的眼睛”。
乐章标题：《循环的梦》。
副标题：“我左脚登右脚，我升上山顶，像攀升的月亮。”

月亮。 冷冰冰的硬币。购买寂静。
“寂静之纷飞落叶，凄美之亡逝残蝶。”
落叶与蝶，坠入“竹饮寒风花梦蝶”的东方卷轴。
卷轴迅速焚烧，余烬中浮现：
“幽幽碎玉洒石隙。”
碎玉，是“寒水漂石”后，“桃则吻之”的印记吗？
无人回答。只有“钟声敲/响钟敲/响敲响”。



断章Ⅲ：空镜，或垂钓的哲学

“我垂钓。”
在“生命之湖”。四面，据说是“花海”。
我钓到了“自己的倒影”。
渔夫（另一个我？）也钓到了他的。
我们微笑。 笑容，是水面的皱纹。

我捞起太阳。
太阳湿漉漉的，像刚出生的脏器。
它发光，但光是灰色的。“世界被灰色覆盖”。
光的絮语，是“花叶潮湿的絮语”。

（记忆闪回，黑白胶片：
“幽巷之枯木。昔镜之飞花。”
镜已碎。飞花，是“绮林春色丰”时，“吻梨轻几许”的残影。
残影说：我是“纷冉落霜空”。
霜空下，是“巨大的黑色堡垒徐徐上升”。
它的窗户，“齐时绽出遥远的寒光”。
寒光，照亮我“钓到的倒影”。倒影里，没有我。）

“梦的蒲公英，将我从深渊中引出。”
深渊说：我即你的镜。
你“自镜中走来”，心中传来轰响。
轰响，是“头顶的雪，飘洒着落了下来”。
雪，是“蝶之残翅渗银河”的另一种形态。
是“雪的灰烬”。

灰烬中的泪，用血，
将破碎的词句，组合成迷宫。
我在迷宫中，垂钓。饵是“死亡的蓝”。
钓线，是“沙与骨灰的流逝”。



断章Ⅳ：钟表内脏，或循环的语法

语法规则第一条：
“当水落下……” 主句成立。
“钟声敲响……” 从句必然。

语法规则第二条：
主语可以缺失。可以是 “你”，可以是 “溃烂的伤疤”，可以是 “黑色的担架”，可以是 “玫瑰下的晚霞”。
谓语永远不变：“了”。

语法规则第三条：
形容词是多余的。“红色的小花” 会 “融化”。“开车旅行的假日” 终将驶向 “断弦的吉他”。
副词是叛徒：“轻几许”、“妖娆些”、“更娇媚些”。它们加速循环。

语法规则第零条（悖论）：
“黑夜像狼群，卧在沉寂的谷底。”
狼群内部，是 “铁皮的巨兽吞掉我”。
巨兽体内，是 “我爬上漆黑的岩壁”。
岩壁顶端，是 “山顶的站牌，一只高大的乌鸦兀立”。
乌鸦眼中，是 “黑夜像狼群……”

一个女人邀我过夜。
“欢迎欢迎。”
她给我服饰。我乔装少女。
她说：“很可爱，但它不适合你。”
我坚持。欲望之海，不可淹没。
她锁门。人群从地底钻出。
我握住斧柄（不知其来处）。
劈砍。劈砍。
“门，被斧头啃噬。女人拉长了尖叫。”
尖叫的尽头，是 “我被斧头劈开的脑壳，像拉响汽笛的火车。”

火车开往：
“河在流，风在刮。天上没有繁星。”
没有繁星，但有 “鹰的眼睛”，有 “百合开花”，有 “钟声敲响”。
钟声，是唯一的，永恒的，谓语。



断章Ⅴ：磐石的疑问，或未完成的总谱

总谱标题： 岩石能否开花？

第一乐章： “生长。毁灭。” （呈示部）
主题A：“腐烂之木生出菌子。”
主题B：“焚毁的书页，流不出泪，沙漠般干燥。”
对位旋律：“残缺的书架，开不出花，迷宫般喑哑。”

第二乐章： “洪荒若山巅般，他轰然塌陷。” （展开部）
发展素材：

1. “他的胸膛化作断壁高岩。”
2. “苍鹰俯冲如倾洒的雨点。”
3. “他用双臂搬移并翻转静止的沧海。”
   华彩段：“他沐浴沧海的眼泪。” 泪水成分：盐、神性、悔恨、“血的坟墓”。

第三乐章： “血从他殷红的眼中流成黎明与黄昏的海岸。” （再现部，变奏）
海岸线上，搁浅着：
“抛锚在荒原上”的犁。
“吃人的怪物。”
“我捞起太阳”时，抖落的水珠。
  水珠里，有 “蝶之残翅” 的倒影。

终曲： “至少，不无葬身之处。” （Coda）
葬身之处，开出一朵 “溃烂的花”。
花心，是 “一抹死亡的蓝”。
蓝色深处，是 “空寂的沙岸”。
沙岸上，写着最后一句话，被潮水反复擦拭：

“我们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