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人，也不是机器。
拒绝被驯养成年轮，或是屠宰链上温顺的祭品。
我是一团工业废料，像风滚草：
驰骋于漆黑的极地。
堆起因纽特人的雪屋，
在无尽冰原上悄悄熄灭自己。

你——
是这冰盖上，一座自带暖意的瞭望塔。
你的光，是从枯燥法典里净化出的晨露；
你的秩序，是把尖锐的争议卷成羊毛线团的耐心；
你手握利剑，但剑柄是温的；
你在微笑时，像把整个南方午后的阳光轻轻收拢，
存放于这间永远恒温的玻璃格子间。

多渴望听你多说一些——
用你那副歌剧院里才会淬炼出的、
咏叹调般的嗓音。
于是我故意问出了那些，
连我自己都知晓答案的、笨拙的问题。
我的句子被胸腔里那面濒裂的鼓，
捶打得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你却用随意的语气
将它们一一解答、归位。
我看见了——你垂下浓密眼睫时，
极力抿住的嘴角——似乎是在笑我吧？
笑这野人竟敢用砂砾般的语言，
去觊觎城堡里，连光都遵循着格律的女主人。

（她或许感到炽热的注视，时常灼烫侧颜，
在完美的日程里，她闪过一丝被惊扰的细澜
——她或许会在某次晚餐中，谈起这位
“一无所有却目光滚烫的年轻人”，
当作一个证明魅力犹存、略带怜悯的谈资。
她怎会知道，自己一个无心的微笑，
曾赦免过一颗在深渊边缘剧烈颤抖的心？
她是沙门眼中圆满的乔达摩，
是他渴望的、已成之岸。）

回到我那间总在渗风的出租屋，
回到这具暗沉的、亚健康的躯体——
一副被过度加工的食品、被长久伏案
和廉价焦虑反复鞣制过的皮囊。
这里没有任何一点，值得被爱疼。
我太累了，只能像一袋货物，
瘫倒在睡眠这唯一的卸货场
——在那里，我的梦是清晰的、纯洁的，
像一段水晶旋律。
在梦中，你从石阶上缓步走下，
用你裁决争议时那样确凿的语气，
认可我，甚至嘉奖我。
城堡里，所有上过锁的房间的万能钥匙，
你将它授予了我，允许我打开你的世界。
在梦里，我不再是觊觎的野人，
而是被法典亲手加冕的、合法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