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离别的行囊里,总装着一座故乡的模型;而漂泊,不过是绕着它的年轮,走完一生的半径。
柳丝在薄暮里崩断。他收拾行囊——
把粗布衫折成田埂,把农历的褶皱
折成干粮。最后压进箱底的,是一截
被掌心汗浸透的纤绳:这头系着灶膛,
那头,垂向未命名的远方。
马车是慢下来的命运。轱辘声
碾碎“等我”,吐出霜的碎末。
她把整个清晨按进他手里:
布包、露水、体温的榫卯。
松开,怕是半生都要漏风,
从此日子薄如窗纸,颤颤地亮。
马夫打了个活结。门虚掩着,
等一场多年后的咳嗽来叩响。
路碑在身后蜷成豆火。
到异乡,行囊早被月光浸透,
沉甸甸地,溢出铁屑与方言的锈斑。
野花在田埂,开成安静的诺言。
总有一朵,会在数归期的夜,
突然坠下——像滚烫的陨石,
在她窗台砸出一小片,坚硬的真空。
她守着这灼痕,如守着未拆线的冬衣,
等一颗迷途的星,归来认领。
在异乡,他用脚步丈量街道,
每一步都是与故土签订的亏空。
月光将他们裱进同一幅画:
她在炊烟里,渐渐泛黄;
他在风尘中,不断加深。
一根无形的针,穿着岁月的线,
在褪色与深暗之间,往返缝补
那条越走越细,却从未断过的归途。
远方,因此成了最深的故乡。
他们相隔千里,共同养育一粒秕谷:
用她的凝望灌溉,用他的跋涉加温。
直到某个时辰,两颗心轻轻一碰——
所有未曾说出的,带着泥土与铁腥的
秕谷的芒刺,簌簌地,
落满彼此终于合拢的掌纹。
注释:
诗中的“活结”与“秕谷”构成了双重隐喻:缰绳的“活结”是命运预留的呼吸孔,暗示离别非绝断,等待亦是一种主动的悬置;而共育的“秕谷”则象征着被时空风干却未曾死去的希望——它无果,却有胚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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