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风

                       序章  雪  问

     白山巍峨，是沉睡大地女神的秀美肩胛；黑水缄默，是盘绕古城的纤纤臂弯。晨雾流银，缓缓漫过冻土板结的肌肤。黎明微光里，鹤鸣九皋，光阴的履带碾过冰河，崩裂声声清脆空灵。
      白桦林褪尽最后一袭金色华服，枝桠嶙峋，袒露出深沉凝滞的光芒，是大地坚韧且坚硬的骨骼。黑土地在厚重雪被下面，暗流涌动，暗红色的脉搏隐隐不息，那是远古洪荒不肯冷却的胸膛，熔岩与血脉未曾断绝的磅礴。
      狩猎人龟裂的狼皮靴底一抹苔藓，在酷寒中正低语着复活；孢子们悬浮着，以慢镜头的姿态编织幽谧的罗网，折射出时空深邃的宁静。屏息凝神间，我听见——听见地层最经年久远处，传来岩浆的咆哮以及编钟般雄浑的震颤。这亘古之音，正是冰河世纪的骸骨与火山劫灰的庄严接壤，一个纪元的情殇恰是另一个纪元的温床。
       苍茫雪原上游子渐行渐远的足印，已然化作一串串南飞雁行和留给浩瀚天空那无数次铭心叩问……。

                     第一章 七月流火

       七月，是红松们的盛典。林海蒸腾着松脂醇厚的芬芳，那不是普通的香，那是蜜蜡色的语言，从针叶的指缝间悄然流淌。古老的树脂在年轮漩涡里固化，囚禁着侏罗纪炽热淬火后的光。当铿锵的伐木号子猛然劈开层叠的年轮，伤痕裸露，银白色的岁月星图蜿蜒渗出，是生命记忆凝聚的泪珠，更是凝固的时光之河。波纹荡漾开去，如星辰投入岁月的深潭，无声无息，却惊扰了岩画中驯鹿群斑驳的梦寐。
      此刻，萨满鼓点应和而起，深沉辽远，如大地的心跳。岩缝间蛰伏的蕨类，于这鼓声中舒展迤逦腰肢，舒展成云岚烟岫。
       某个雷雨之夜，我独立山岭构思返乡的旅途，目睹了天穹上演的一场闪电如刃、惊雷似笔、狂风如锤、暴雨似幕的恢弘乐章。那黝黑山峦的额头上，被倏然烙下一组象形文字——远古图腾抑或是热土的祭典？不容辨识，而卑微的苔藓已在脚下，以蚀刻碑文的冷峻速度，悄然将尘世的界桩湮没于绿意盎然。
        我曾是故乡平原上一枝风铃草，摇曳在七月的青山侧、嫩水畔，却每每走不出几缕袅袅炊烟。
        
   
                  第二章 丰收的意象

       秋霜骤临，大地骤然敷上一层薄如蝉翼的寒晕，冷冽清澈。恍然间，无垠的高粱地，万千穗子朝向遥远的南方，低下火红又高傲的头颅。
      田鼠在冻土带逡巡穿梭，衔着世代相传的“密码”——那或许是失落的民谣曲段，或是先民的谶言。它们在地底建造盛大的宫殿，构建立体而鲜活的《山海经》，穴壁绘满了岩画的印记与先祖的魂灵。废弃的矿井深坑，时间在黑暗中滴答。钟乳石低垂，以地质纪年的沉缓耐心，复述着一个个朦胧的片段：曾有一人，以鹤嘴锄为刀笔，在冰冷彻骨的矿壁上，刻下燃烧的青春。煤屑的黑影，难掩阳光的夺目，深深刻入他的掌纹，精神的力量成为永不结痂的谶语——是对爱的宿命铭记，还是对光明的羁绊？   
      暮色将临，天际被迁徙的候鸟队列划开，那飞行的轨迹，是写给苍穹的赞美诗。凝望时，忽然发觉，自己孤独的影子在旷野正被夕阳拉扯、变形、延伸一如铁铧犁踯躅的背影；童年的影像也愈发迷蒙，最终散落成满天繁星。影子越来越长，渐渐凝固为矗立荒原之上的界碑。然而，更深的地下，看不见的根系早已比影子更执着，穿透坚实的表层，顽强地探向那寒武纪时代的岩床，试图去触摸韶华的母腹。
      我曾是故乡山坡上一棵蒲公英，每一次与风的拥吻都饱含了诀别……，乡恋乡情追逐着飞絮飘飘、零落四季无涯。

                    第三章  冰河呓语

       千年土陶上彩绘的渔猎篝火，依然寂静燃烧，幽蓝的舌焰从未停止跃动，温暖着器皿冰寒的回忆。鄂伦春人的桦皮船，轻盈而锋利，无声剖开冰封河面。撕裂的冰痕延伸而去，水纹荡漾，竟有无数青铜时代的鱼群在涟漪中游弋、翻腾、闪烁古意的鳞光。冰瀑镶嵌在峭壁边缘，时间本身已被冻结。刹那，天光穿过晶莹剔透的冰棱镜，奇妙地被分解、被梳理，折射出二十四节气流转的光谱——是大自然关于岁月的坐标刻度。
      在河床淤泥设下的陷阱里，猛犸象牙被流水的柔软磨平了棱角，幽闭地发酵、酝酿着第四纪冰川退去后的凛冽余韵和沧桑叹息。老猎人手握光滑的鹿骨，置于篝火前端详。骨片在热力下咔然裂响，细密的纹路蔓延开来。那裂纹深处，竟清晰地浮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原始森林：阔叶葳蕤，树干参天，弥漫着湿暖的雾气——原来生死裂痕里，藏着故乡归途的指南。
      唯此一刻，豁然明了：所有的离散与消逝，皆为漫长归途埋下的必然伏笔。
      我曾是故乡原野上一朵冰凌花，迎着太阳吹奏起唢呐的方言小调，数着朵朵金盏……不知它们每年会悄悄爬上谁家的窗棂？
    
                        终章  溯   洄

     春讯鼓荡，苏醒的黑龙江挟裹着迸裂的记忆碎片，开始奔流。它不再是凝结的墨带，而是一条浩荡的、奔腾不息的星河，搬运着整个沧溟的璀璨星光。
      散落沉底的锈色船钉，在浩大的漩涡中沉浮、碰撞、旋转，竟于流转不息的激流里，隐隐勾勒出北斗之形——星辰的轮廓在水中复生。江滩上，亿万年季风磨平的砾石，静默如佛，每一颗鹅卵石都在纪念永恒：它们前生是雄峻山脉傲世的王冠，是山峰不折的脊梁！而今在流水中日渐圆润玲珑，如时间的舍利。古老的烽烟遗址，寂然的土墩上，野罂粟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那不是赤热的火，而是皎皎婆娑的星光，向着天空低语着无尽的荒凉与对春天的绚烂遐想。
      天际无边，候鸟队列一如既往，张开翅膀羽翼，在广袤蓝绸上奋力飞剪出偌大的楔形文字——然后，它们将白云满载了乡愁的雨。
      我深深俯首，灵魂悸动，跪伏在这片杳渺苍莽的大地上，亲吻那混合着冰碴和泥腥的土壤。霎那间，血脉与大地连通。清晰地，清晰地从大地最深层，传来了穿越岩脉的合鸣：宏大的编钟轰响与呜咽的骨笛清音交织纠缠，是天与地的交响，是生与死的咏叹。
      原来，我们终将在时间的熔炉里锤炼、分解、飘散，最终化作那冰川浩劫之后，于莽原裂隙中萌生的第一株倔强蕨草。别无选择，只能用这卑微而蓬勃的绿意，在年轮沧海一粟的书卷里，以一种祈祷的身姿，执拗地续写着壮美山河，那部永未完结的史诗:
    ——生活从此更加幸福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