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匠在西天失手——
窑火倾泻时，
整座城垣的砖胎泛起红晕。
三十二道弯，
石砖啜饮着自身渐凉的暖意。
鱼鳞云游入老厝镜面，
所有时辰，
便向唐代的弧度
坍缩。

港口压低声音。
千帆，
折进一本海志的尾注。
清源山的佛头调浅呼吸，
东西塔，
把身形暂寄给迟归的雁阵。
开元寺钟摆，
松解了全城的晚课。
而番客指端，潮纹
正校准着将夜未夜的罗盘。
每道波浪都攥着未拆的信笺。

这瑰丽的崩解，
持续约半炷香。
洛阳桥的石兽，
开始反刍满口碎金。
出城的石板路，
松开了宋元商贾，
任涛声，
把航线烙进他们佝偻的脊梁。
蓊郁的香料铺瞬间昏暗，
铜秤盘上余温犹存，
像在称量，
白昼溃散时确切的
质量。

夕光垂落，
如神祇清点最后的贡物。
给刺桐花，
押上最后一枚火漆。
却把解封的权柄，
留给南音里，
那迟迟未落的檀板。

而我确知：
沉入晋江的铜钱，
会在某个午夜，
长出青斑的桅杆，
直指星图空缺的方位。
但此刻，
我只观看晚风，
如何收卷起摊开的海图，
将暮色，
折进刺桐第七重天井的
香炉。
此明即暗的过渡，
比所有祷词都更接近，
永夜门扉将闭未闭的
刹那。

当瓦当接住陨落的金箔，
整座城便缓缓，
沉入先人预存的暖意里。
我站在这里，
像站在当铺幽深的柜台前，
递出掌心交错的纹路——
愿用半生潮声，
兑换一枚过于璀璨的当票。
而当月光终于前来认领，
它要先替我，
辨认出那纹路深处，
与古船龙骨同源的，
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