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手记》

我辨认你如同辨认暗河。
晨光在你腕间转成淡青的漩，
眼睫垂落时，整片夜色便有了
向内弯曲的坡度。

我们曾是彼此失踪的地图。
直到某天，你指给我看
锁骨间栖着永不迁徙的鸟群，
喉结滚动时传出潮汐的密语。

相爱是缓慢的溺水。
任你拆解我肋骨砌成的堤岸，
任沙粒在血管里重新学会游动。
最深的吻总是发生在
茶水变凉的那个下午——
当你说“永恒”这个词，
水珠正沿杯壁迟疑地下滑。

某些夜晚，你变作我体内
一株逆生的植物。根须向上，
穿透胸腔里的荒原，
在喉间开出细小的白花。
我们交换着互不理解的苦，
却共享同一种甜。

而更多时候是沉默：
两枚月亮在各自的井底，
打捞相似的倒影。
当我说“冷”，
你就递来一整个六月的溪流；
当我说“暗”，
你的掌纹便铺成银河的支流。

时间会留下琥珀质地的印记。
你在我睡梦中修剪枝条，
替每道伤疤找到对应的星座。
原来最深的缠绕
不过是两棵相邻的树，
在土壤深处让根系
长成彼此钥匙的形状。

此刻你正数我呼吸的潮汛。
窗外，槭树的种子旋转下降，
缓慢如迟来的顿悟。
我不再追问深渊的深度——
当潭水足够清澈，
沉落本身就成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