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风从东方来 │《绿风》

“头条诗人”2026年1月第9期

作者:孙思   2026年01月22日 10:27  中国诗歌网    2970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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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诗人、评论家,著有诗集六部。曾获刘章诗歌奖、中国长诗奖等;诗歌收入百种诗歌选本。理论专著获上海市高校理论研究优秀成果奖,由全国各大高校图书馆收藏。有评论获第七届冰心散文评论奖等。现为上海市作家协会诗歌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上海诗人》常务副主编。


风从东方来
(长诗节选)




民国13年,卢湾区香山路7号

孙中山用三民主义

修了一条路

这条路从此有了曙光

有了流火,花瓣和诗情


为了民主和革命

他从海上出发,一路向东、向西

再向东


紧跟他后面的宋庆龄

星光一样的女子,开路、引泉

手握霹雳,临水而立

即便外面伸手不见五指

她也在一盏灯火里醒着


今天,在他们住过的院子里

我看到,一枝海棠巧笑倩兮

一丝小雨噙着湿润

和他们一起,坐在春天里


黄兴路,民国15年辟筑

这条宽阔的,全长3860米的路 

也是黄兴生命的渡口


那时,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人

我敬仰他们中的每一个

是他们,让这条路长出翅膀

他们走一次

月色就浓一分


还有章太炎、宋教仁、邹容

他们一起,劈开冰凉的夜

让一种航行,一直向前


一个个无眠的夜晚

他们匆匆的脚步

替代了满天的星斗

我们记不清,从那时到现在

他们的脚步

在语言无法抵达的地方

响彻过多少次

山重水复过多少次


由民主和革命

这两个词构成的绿洲

是他们一生的灵魂和信仰


我们多么希望

自己是他们的旧识

成为一个故事,或一个英雄

在动荡的岁月里

以一种奔走的姿态

跟随他们


1921年7月23日 

一个庄严的时刻 

上海望志路106号的树德里

一座普通的石库门

一个政党以破晓之势

以太阳与天空同一高度

在这里宣告诞生


热血蒸腾的风,从那时吹来

至今没有停息

1922 年初夏

上海南成路的辅德里

透过木格子窗看到

红木桌上还摆着茶杯

十三位代表,似乎刚刚离开


他们的神情,戈壁一样坚毅

身体里似乎正刮着风雪

但我分明看到,阳光在他们背后

幕布一样挂满


门前成排的水杉

像他们挺拔的身子,肩靠着肩

他们的头发如河滩上的苇草

四面为水,八面有风

却在不屈中扬起


他们用热血谈自由

用满腔热忱点燃这个世界

让认识他们的每一个人

认识黑夜

把自己交给光


1924年,甲秀里318号

毛泽东,这个如同惊雷的名字

让敌人丧胆的名字

照亮过万物和河山的名字

我看到,他还立在阳台上

凭窗远眺

一袭长衫任由水雾

一点点漫上来,浸湿


那个时候,他进退为国家

俯仰为锦绣

亦书生,亦英雄,亦君子

偶尔也匹夫


很少有人知道

建国后的九年,他没做过一件新衣

一件睡衣补了73个补丁

他说,农民能穿的

他也能


这一生他只有国,没有家

他的家在那个年代

被撕裂、粉碎

这其中有他两个弟弟,儿子

还有妻子


一生五十多次来上海的他

住的时间最长,是当时的甲秀里


今天,院里的草还青着

门窗依旧,树也还像当年


今天,他走了

他的名字在,目光在

时而明亮,时而深邃

时而冷峻,时而温和地

看着我们

看着中国的每一天


每次从思南公馆过

我都要一个门窗一个门窗地看

一堵墙一堵墙地抚摸


想象着周恩来正坐在窗下

或院子里,浓眉紧锁,目光深沉

无声、无语,却并非无言


我的笔尖很短

比一棵小草高不了多少

笔下的文字也浅

找不出几个合适的字

放在他的名字和身上


那些别人用过的

鞠躬尽瘁这类的形容词

我不用


我想用一个子民

或者一个小女子的全部柔情

把每一个字,饱满成一滴水

站在草叶上,向着他的来路

眺望不止

这个时候,如果是当年

我一定希望

自己变成一把剑

让他握在手中,劈开黑暗

让晨曦进来


如果能更早一点出生

做他的女儿多好

我可以用一颗爱父亲的心

把自己雕成一枚小像

放在他的桌上、案头

甚至口袋里


在他累时,伸出一双小手

为他捏背


让他走后,想念他的

除了人民,还有一个至亲



五 

陈毅应该属于战场

属于那把用来指挥的枪

当然也属于笔,属于诗


当年,由于他的缘故

上海的江变成港

滩变成水,并有了

硬度和硬度后的寓言

当然也有船

也有桨,那是插自江面的月光

更多的时候,是轮船马达的轰鸣


汽笛的鸣响,他常常把它

当着军号,嘹亮起

他的另一种生活


其实,上海已经等他很久

就像岸等待帆,帆等待风


那么多年过去

岁月已经很深,他却总能让我们

体会到一种凛然


或者在夜中,或者在黎明

惊醒我们对战争的麻木


他立在外滩

更像是一道军令


每当我们走近,只要仔细听

就能听到,在铿锵的军令声里

那些枪声,从历史的深处

正水一样漫上来


“头条诗人”总第1189期,《绿风》2026年第1期



随笔:等待一首诗,如等待一个人


孙思


是谁说过,一首诗是有前世的。这话我相信。它在某个地方某个时辰等你,就像我们在某个地方某个时辰等一个人一样,不仅有因果,还一定有来去和结局,就像这里的每一首诗都有来处和出处一样。

曾经的苦难胎记一样细细密密地生长在这些人物的心灵和身体上,那些似乎消失的疤痕,在我写他们时,不知不觉又恢复成无法直面的新鲜伤口。这其中包含的一些极其冷峻的东西,是我们这代人在成长中无法遇到的,极其坚硬的部分。这些部分不因时代的潮汐和日常的琐碎而轻易改变,因此这些人物就不只是在社会的动荡里起伏升沉,而是在心性层面上显露出潜藏的某种坚毅与果决,并成为达到某种程度的一个标志。这个标志便是一个伟人、一个英雄所必备的,是那种直抵人最为内在的某些部分。

写诗,当属写人物最难,从哪里入手,抓住其中的哪个细节?他们的才气、成就、故事、家庭背景、为人甚或容貌,我该如何融进去?光融进去还不行,弄得不好就成了罗列和总结。写诗不是写实,光写实不是诗,光写虚也不像这个人,所以这其中虚实相间的分寸和主客观的关系非常难掌握。其次得找到感觉,这感觉是打开人物的切口,这切口必须新鲜,新鲜才有味道。除此外每个人都要有每个人的特点。

接下来是怎么把自己的感情融进去,如果感情融不进去,人物诗就是缩写。这些人物和他们的领域离我很远,虽然他们的名字我耳熟能详,但毕竟有一定的距离,要了解他们,走近他们,需要查阅大量的历史资料。为了能让这些人物鲜活和饱满,在查阅资料时,一个细小的故事我都不会放过。大多时候在写他们时,我会把自己放进去,把自己放进去,我与他们便不再陌生,像多年的朋友,可以贴心贴肺地交流。于是他们的一切似乎也都与我有了关联。甚或他们中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我都能体会到,融进去,然后为他们激动、兴奋、喟叹、感伤。我能深深地理解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我们就像认识多年的旧识,在一个黄昏,或是一个早晨,抑或夜晚,他们以一种我熟悉的方式,向我走来。我与他们的对话,我对他们的敬仰、怜惜,有时会像一条小溪,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绵绵不尽地流。

我是读巴金的书长大的,早年失去父母的我,在那些孤苦伶仃的日子,在那些比黑夜更黑的夜晚,我总是填满灯油,坐在巴金的书里。是那微小的火苗,那亲切温和的文字,温暖了我的夜晚和人生,那些文字不仅是我的精神食粮,它还代替了我的娘,从一而终地陪伴在我的身边。

语言是小说的本体,同样也是诗歌的本体,不是外部的,不只是形式和技巧。好的诗歌语言,往往非常质朴、自然、贴切,像诗人就站在你的面前,面对面地与你说着他所要描述的,他所能感受的,这些语言中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作者的感情,作者的情深意重。如果用刀剖开这其中关键性的字,它和人一样会哭、会痛、会流血,因此,它们有着直抵你内心的情感与亲和力。所以真正优秀的诗人,其语言往往会映照出诗人的全部情感和文化修养。

一路走来,我想起很多人,首先想起的是我的二哥,他是我的第一个文学启蒙老师,年长我十二岁的二哥是我的兄长亦像我的父亲,父母走后,他不仅抚养我长大,还在文学上给予我启迪,至今还令我受益无穷。记得小时候,他看到我捧着文学书籍看,就会说:“你看这些有什么用?不读诗经,不读透唐诗宋词元曲,不看古、现代汉语,你的功底能加厚?你以为写作像挖野菜那么简单,挖一棵放进篮子就行?”那个时候,我总是在他的训斥里,去寻找我该做的。在二哥的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但有一点我始终学不到,就是他心境的淡泊。他是一个剧作家、国家一级编剧,他的剧本70年代就在上海轰动过,曾获过中国戏剧节剧本奖、华东田汉剧本奖等几十个省级奖项,有上百部的戏在全国各地上演,但迄今为止,他却没出过一部剧本集。

我的心一向较为宁静。真正的宁静,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只要我消除执念,便可寂静安然。于是这样的日子,我常常和诗对坐,借它诉说,蹉跎或者苦难都存放在它那里,然后看它落在纸上,眉目清晰,温暖而安静。即便是寒冬,四周寒鸦声起,也不觉凄寒,因为心里有它,可以独自撑起这样的寡寒。有时我也会掏掏空空的口袋对它说,其实这样我也可以活,我有你。只可惜我不是一个人活着,生活做了包裹我的茧。

而大多时候,我坐在诗里,喜欢看风从远处把我的童年吹来,那时的我在灯下端坐,如一棵纤细的豌豆花。我知道现在的我,回不去童年了,但在诗里可以。



创作谈:仁心虽小,容我慈悲


孙思


人到中年,带着前半生在世上走,无论前行还是往后,都不能了无牵挂。如果为了一份执着,还能空出内心,装满它、追求它,不是人,是圣。在弱水三千的繁华里,如果还能为一个人独守,一直守,是痴。

太阳和月亮在天上跑,小河在地上跑,百年千年地跑,水动、云动,两岸的树不动。不动,树就是佛。

人在尘世走,为红尘人,亦染红尘事。染红尘事不当紧,当紧的是,在做什么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人心就像一个花园,是杂草丛生,还是鲜花满园,并不取决于我们后天的浇水施肥,而是取决于我们想什么。想什么就会种什么,种什么就会有什么,这个想就是起念。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若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人或许知或许不知,不知为愚昧,知了还是改不了,才所以为人。佛与众生,唯止一心,别无差别。

偶或,一缕白发,让我们感觉雪白了整个天地,世界也仿佛刹那回到初始,这个时候才想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是不是不该再纠结。人间有千百种生活,就有千百种悲喜,更有千百种看得见看不见的忧烦。有时看得多了,我们会觉得即使是闹腾得沸沸扬扬的倾城大事,若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看,也不过是杯水风波而已,过了也就过了,一点痕迹都留不下。而那些经历过的往事,如一些瓷器的碎片,其光泽或如刀锋或如玉石,也都已沉入河底,哪怕现实中再风声过耳。

有时路上,看到蚯蚓在路面上挣扎,会摘一片叶子去包它,看它拼命扭动想挣脱,我对它说:“你在这里要被车轮压死、人踩死、太阳晒死,我是救你去草丛,你不要动,你动我害怕。”它便一动不动,任我把它包好送到草丛。可见,万物皆有灵性,仁心虽小也容我慈悲。这时的我,离佛很近。

我们不知道,如果我们能心里少装一点自己,心怀万物,万物必将归属于我们。就像一朵花看到另一朵花开,会哭泣,因为哭泣是它最低的权限。反而是我们早已丢了这个最低的权限。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错事,而是错心,事情错了可以改正,心错了,还会继续做错事。

世界没有悲剧和喜剧之分,如果你能从悲剧中走出来,就是喜剧,如果你沉缅于喜剧之中,就是悲剧。就如一个人走了,对家人和亲友是大事,对世界来说,就如一片树叶落下,无声无息,它不会介意。人生不是跑步,跑错了,可以倒回去,重新跑。它有时更像一条江,江水暴涨或是决堤的灾害,是无法自己回来修正的,它只有不断向前,一直向前,寻找救赎。水对江的无奈,又何尝不是人对人生的无奈。

而人,有时总想把相同的每一个日子,过成不同。他们不知道,如果把每一天不同的日子背在背上,哪怕一天只是一张薄薄的纸,也足可压弯他们的腰杆。

有时,我会把写诗的纯粹和想象,用来待人待事,生活中不仅行不通,还常常被伤害。于是,与这个世界相比,我更喜欢躲在家里,沉浸在书中。当周围一切静寂时,我从书中偶尔抬头看向窗外,会觉得尘世离我很远,一切浮躁,一切复杂的人和事都被隔在我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的地方。这个时候,我内心静谧得像一汪湖泊,可以一眼见底。那些伤害那些虚假那些会脏了我眼睛的东西,只是湖面上的轻纹,风过后,不再留下一丝痕迹,我的世界只剩下书里的世界。或许这样的选择已不仅仅是躲避和喜欢,更是一个文人最终的本性和归属。岁月随心,终会淡然。

我们总以为写诗是自己的事,于是有人随心所欲,一天可以写上几首甚至几十首,写的什么,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有细看,更不要说细推敲和琢磨,只是跟着感觉走罢了,他们忽略了诗除语言之外,还有很多诗之外的东西和容量。他们更不知道,写诗一定还有读者的事,譬如你做人真不真,写诗真不真,有没有用心用情甚至用生命在写,读者一目了然!

还有人说,写诗,哪有那么多感情,于是玩语言,把别人用过的句子改几个字,搬到自己这里,或者天上地上到处扯,跟主题内容毫无关联地扯,玩着花样地扯。他们忘了,诗是用最简单的语言,去描绘最繁复的世界和内心感受,这样的没有经过心的思考、过滤或苦熬出来的诗,怎么会有感情,又怎么会感动或感染别人,因为这些诗人在写诗时,只是空心人。他们不知道,情感越深切,读者进入得越深,因为读者与诗人本为一体,心亦相通。事实上,只要我们对世上万物心存悲悯,我们写出的东西就不可能没有感情。

因此,从某种方面说,只要我们还写诗,只要我们还是诗人,我们就不能没有感觉、知觉和感受,我们就不可能达到禅宗讲的“空”、“无”,与佛的距离也会永远存在,哪怕我们曾经做过一个小时、几分钟,甚或一瞬间的佛。但最终注定我们只能是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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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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