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块石头先醒来。

月光像灰浆，

把它砌进赵县的夜，

那道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它把自己弯成弓，

用燕尾铁扣住两端，

悄悄发问：

若无人踏过，

我是否仍是一座桥？


2

我来了，鞋底带着

1931年瑞金的泥。

泥里还响着枪声，

我却把它译成脚步。

我把脚印摁进

隋朝留下的榫眼，

像把一枚退膛的子弹

摁进桥体空空的胸腔。

石头不语，

只把重量折成

二十八道回声，

依次放平。


3

河水在下面

删节自己。

它说：

“桥不是连接，

是裂缝；

让两岸互为

对方的盲洞。”

我俯身，

影子被水面折成

两截：

一截叫“我”，

一截叫“过桥的人”。

中间隔着

一条喝不干的

圆弧。


4

我坐在栏杆上，

点燃一支飞马烟。

烟雾上升，

像替谁举起

一面反旗。

石狮子冷眼旁观，

瞳孔里蹲着

一块生锈的燕尾铁。

我吐出一口二手的

空拱，

它回赠我

整座赵县的

空白券。


5

夜把桥折成

黑色纸飞机。

我伸手，

想把它掷向

对岸的“明天”。

指尖却穿过

一张作废的

“可能”。

原来桥的最高点

不是拱顶，

而是你

决定不踏出的

那一步。

在那里，石头

终于松口：

“我不过是

你们借来

缺席的

理由。”


6

我起身，

把烟头摁进

隋朝的青苔。

火红的一瞬

熄成银灰的榫。

桥还在，

像无人认领的

墓志铭：

“此处曾有人

试图

从自己

身上

通过。”

我转身，

把背影

留在桥心，

一条突然

空出来的

缝。


7

身后，石头

继续失眠。

它听见河水

在暗处排练

下一套

“被流经”的

动作。

而赵州桥

仍拱着背，

把华北平原

举成

一个无人兑现的

诺言。

在最幽暗的

那块石头里，

我埋下

一枚多余的

铁片，

它跳动，

只重复

一句暗号：

“先有空拱，

才有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