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行者的日志

我不收集云
风自己会雕刻它们的迟疑

我不唤醒草籽
深埋是比盛开更完整的形态

而树根突然在岩层里侧耳
那时暗河正翻译着冰的遗嘱

赭色丘陵保持古老的叙事
把未落地的雨写成散佚的韵脚

当所有路径在薄雾中融解
漫游本身是更为精确的抵达

看岩脉渗出青铜绿的寂静吧
整片旷野正缓缓降落在
一只沙漏空置的中央

山暮

这是适合守静者凝视的，
当山影在谷底垂下它的重帘，
再无人声可磨损青石的完整性。

随即看暮色如何缓慢消融——
游云卸下光晕，
余下烟霭轻如未完成的诺言。

夜气弥散，
众多峰峦垂下睫帘，
只留背面给星群。

每颗星都守着，
向深渊倾斜的轨道，
在银霜覆满松针之前。

树说

风数过每张叶掌的记认，
便有纹路在木心中曲折地形成。
暗影溶进河之前，水镜记住，
一种静的轮廓。

我躯干里淌着迟来的雨，
你的肩是滑过轻雷的丘陵。

我来自一片深壑

我来自一片深壑，
在风中刻写寂静的缘由。

若我仰首，
便知是穹顶的密云，
压弯了谷底的脊梁。

若我俯身，
定有湿润的呓语，
解开石化的土层。
让每道固执的缝隙，
生出向低处作歌的脉络。

山影

群山沉入深海的倒影时，
在悬崖边假寐的是云。

风正翻阅，
满树的叹息，
且每片叶子都噙着，
褪色的海。

山野叙事

暗谷总在夜半时倾倒自己，
把蓄积的峰峦交付流转的风，
河床的印记愈清晰，
而雨水不关心潮汐的期限，
只反复漂洗岩层逐年黯淡的纹理。

雷声是倒置的根脉，
总在暴雨前率先穿透冻土。
深埋的种籽携带火舌纹路，
让灼烫的根须握住，
整座山林渐暗的脉搏。

必有未言明的暗河在冰面，
练习转折的笔画，
当苇草忽然朝向南岸匍匐，
所有倒影开始逆向生长：
砾石浮升，
群星垂落，
在缺口处汇成，
一道不肯拐弯的月光。

预感

沉石般对峙的
是两座山的影子。
游鱼般徬徨的
是未汇流的河床。

我向倒悬的云推算浮力，
向年轮问断碑的归期。
忽然所有寂静都倾向
同一道波浪的韵脚——

当我俯身，水面划开
镜湖的扉页，水声正解析
暮色浸透的雁迹，
却数不到收拢的翅膀。

林隙漏下的薄光
反复淬炼着空枝的笔划。
此刻无须钟表，
最细的缆绳也在低鸣。
系住岸的，
是尚未成形的
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