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衢雪夜书
毛丽福

江郎山的雪，总比别处胆大。
它径直落进三爿石间那道亘古的缝，
像在为一场未完成的争论，填上新的旁注。
信安湖静了。冰是新的，
贴着水面生长。
一尾红鲤在下面转身，
恍如清湖古街深巷里，一枚游移的灯火，
划出的暖痕，很快又被冰合拢。

仙霞关的驿道，此刻无人。
雪覆上去，便模糊了闽与浙的界限。
只有风穿过关隘时，还带着往昔急报的腔调。
须江走得很慢。
雪落在水里，就化了；
落在清漾村的石阶上，才堆成薄薄一层。
那石阶老得厉害，坑洼里
还蓄着毛氏祖宅滴落的、宋朝某个月的雨。
我想起苏轼那年念及的衢，
笔下应该没有雀，
只有一卷对故友江山人的怀想。

水亭门的影子渐渐浑了。
雪先落在瓦上，再顺檐角，
滑进望族姓氏的笔画深处。
木门“吱呀”一声，
廿八都铜锣糕的甜糯，混着雪气漫出来——
新出炉的，烫手，
得左右手倒替着拿。

这座城在雪里摊开自己：
高铁西站像只巨大的温箱，
钢轨笔直地发热，颤动。
远眺江郎，那些橘树
裹着白絮，在风里微微摇晃。
仿佛戴了三日凌的野茶树，
在等待一场透彻的苏醒。
大棚里，果实在暗中转色，
慢慢把酸，熬成甜。

我走进博物馆避雪。
玻璃那面，仙霞古道的砺石沉默，
它身上的纹路，和窗外
雪落下的轨迹，莫名相似。
南孔庙的银杏叶早落尽了，
此刻枝桠承雪，如披新帛。
而江山新城工地的蓝图卷着边，
沥青的气味，像句未完的注。

城东，巨化的烟囱冒着白气。
雪花经过莲华山工业区时，迟疑了一下，
有些化了，有些继续飘。
冷却塔庞大的轮廓，
让雪幕显得更密。
我忽然觉得，这城市
像个读着《清漾祖谱》的学徒。

雪飘到梅泉书院的屋檐时，格外小心。
孩子们正在电子屏上写字，
小脸映着光，手指通红。
他们写的“江郎山”，墨迹虚浮，
而窗外真实的雪，正把丹霞赤壤，
捂出春笋拔节般的、细微的响动。

浮盖山的棋局，摆得比烂柯山更散漫。
巨石如未落之子，雪是其最大的犹豫。
我站在枫岭关下，
听见雪压兴墩红豆杉的“扑”声，
和心里某步悬而未决的棋，
轻轻落定。

天终于黑透。
江山港成了一条暗沉的缎子，
对岸贺村的灯火，像缀着的疏星。
有人拉着行李箱走过双塔桥，
轮子碾碎薄雪，沙沙响。
他停在石门镇的老屋前，按亮密码锁，
“嘀”一声，门开时，
暖光涌出，照亮檐下
褪了色的旧桃符。

雪一直下。
它不关心闽浙赣边际，
也不懂何为钤印。
它只是落，均匀地，
落在卅二都的香樟与城南新基站上，
落在碗窑遗址与光伏板间。
仿佛时间本身，覆盖一切，
又让一切在覆盖下继续呼吸。

近子夜时，雪小了。
江郎山顶的测风塔，信号灯明灭。
那条预示转暖的曲线，
正缓慢爬升。
第一滴融水从廿八都文昌阁的屋檐坠落，
在鹅卵石街面上溅开——
极轻的一声，却让整座城
从冬眠中，动了动眼皮。

梦在哪里？
不在别处，就在此刻：
浮盖山云将未雪时，喉间的凉意，
三卿口古瓷窑化雪时，指尖传来的，
泥胚深处的、细微的痒。

整座城都醒着，在听：
听未来从浙赣线铁轨传来的温吞长音，
听江郎山脚橘花苞在冻枝里胀裂的轻响，
听《江山县志》上那些潦草的字迹，
如何化作烟，融入须江今夜的呼吸。

该怎么写这场雪呢？
仙霞岭檐角的冰锥开始滴水，
一滴，两滴，敲出深浅的坑。
江山港还在流，慢得
像要把所有流速，都让给雪。
而天边，黄衢南高速上，
早行的车灯已然亮起，
光柱切开残夜，
也切开雪幕最后的帷———

一座湿漉漉的城，
正从夜里抬起头，
露出江郎山破晓时，砂岩的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