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与故土
母亲总喜欢在饭桌上,用筷子尖
谈起小舅那枚三等功的旧闻
像点开一枚尘封的勋章
在我少年的想象里,闪闪发光
后来,小舅那身黄绿色的军装
被汗水浸泡,被尘土覆盖
在乡亲们的砖瓦与泥胚之间
他忙碌的身影,像一棵移动的树
把军人的挺拔,种进故乡的泥土
如今,小舅的勋章被他锁进了抽屉
他把自己锁进一辆敞篷的电动三轮车
风,吹白他原生态的头发
也吹熟了五亩麦田的金黄
从县城到村庄,从晨光到暮色
时针与分针,是他新的阅兵场
田野的检阅
小舅复员之后,不大爱说话
像一尊沉默的炮位
目光,是那根拉过火的引信
一有空闲,他就到庄稼地散步
那里,有他千军万马的方阵
风是口令,麦浪是士兵
一排排,训练有素地摇曳
他走两步,点点头
喉结滚动,仿佛在喊一声“同志们好”
他额头的犁沟,比新耕的麦田更深
故乡的土腥味,是另一种硝烟
他给我说这话时,眼神庄严而神圣
仿佛整个田野,都是他未竟的战场
每一株麦穗,都是他无声的勋章
锅与火的故事
后勤兵的岁月,把铁锅炼成战壕
炉火,是淬炼青春的烽火台
他翻炒的,是四季的馈赠
也是和平年代,对战争最深的回味
乡亲们说,小舅炒的菜
吃的是味道,品的是故事
那故事里,有猫耳洞的潮湿
有冲锋号撕破的黎明
他把枪膛里的火,换成灶膛里的暖
烹制成一道道,名为“幸福”的佳肴
如今,小舅的名声是乡村的传奇
那口炒锅,是他的另一座纪念碑
镌刻着:从硝烟到炊烟
一个男人,如何用余生,守护人间烟火
被折叠的理想
复员那年,他的理想是星辰
是地图上,一条条待征的远方
后来,理想被折叠,放进妗子的针线笸箩
被两个女儿的啼哭,熨烫得平整又温软
计划生育的严冬,像一场无声的围剿
他为家族的“传承”打一场游击战
尊严,是粮囤里见底的谷子
颜面,是超生罚款单上冰冷的数字
他弯下腰,在生活的泥沼里
把脊背,拉成一张满弓
弓弦上,是孩子们的学费与未来
他射出的,不再是子弹
而是被岁月扭曲,却从未折断的
一个父亲,沉默的背影
爱是唯一的阵地
军装褪色,换上粗布衣
小舅卸下枪,拿起锄头
与邻村的妗子,并肩开垦
爱情的阵地,不在边疆,在田埂
那一年,春风吹绿了柳梢
他的心,就被一个温婉的背影
占领。从此,思念是军营里
最锋利的匕首,在午夜,反复刺痛失眠
他们用坚韧,对抗世态的铁壁
用汗水,浇灌出两个女儿的笑靥
爱,是唯一的口令,是最后的防线
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相濡以沫
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站成永恒
时间的品酒师
小舅从不饮酒,却爱看人醉
春节的庭院,他总怂恿我与表弟对饮
自己端一杯清茶,坐在时间的对面
看我们,把青春的莽撞一饮而尽
他的一生,是枚有缺口的勋章
五载军旅,功勋在身
却没能换来一纸城里的契约
每当提及,他眼中的迷惘
像一口深井,幽幽地映着往昔
如今,他常去武警队的围墙外
看年轻的士兵,把汗水砸进沙场
那一刻,他佝偻的背,会莫名挺直
仿佛在别人的青春里,找回了自己
失落的,那声军号
地瓜干与落日
如今在我的眼里,小舅和妗子
是两块被岁月风干的地瓜干
把所有的甜与苦,都沉淀进内心
在田埂上,摊开自己,让阳光检阅
他们以友善为犁,以勤劳为种
在生活的土壤里,深耕细作
看燕子在麦田翻飞,听蝉鸣在林间喧嚣
日子,就在这朝露与夕阳的交替中
被酿成一杯,微苦回甘的酒
他们的爱情,没有誓言
只有黄昏里,并行的影子
他们的传奇,没有史诗
只有落日下,被拉长的,两双布鞋
踩出的,一行行,关于土地的诗
最后的军礼
小舅老了,老成了一座村庄的纪念碑
皱纹是碑文,白发是碑顶的霜雪
电动三轮车的嗡鸣,是他最后的军号
在通往县城与乡村的路上,独自回响
他此生的使命,已深深扎根
比岁月更深远,比麦田更宽广
战争,是他青春的序章
土地,是他一生的跋涉与归宿
当夕阳为他镀上最后的金辉
他会对着满坡的麦浪,缓缓举起手
那不是告别,也不是祈求
那是一个老兵,对他忠诚了一生的土地
献上的,最庄严的
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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