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牵住斜射在城门砖缝里的光
舅舅的马车正碾碎未干的夜露
滚动的辙印突然变成散落的玉玦
我把它们串成您腰间摇摆的节奏

停驻吧这匹四蹄踏火的赤骥
看渭河北岸漂来母亲浣纱的云绸
当您撩开车厢侧帘的瞬间
褪色香囊游出秦绣玄鸟

它衔着去年冬雪覆盖的桑枣
舅舅啊莫低头整理玉佩流苏
渭水已将倒影送往上游的渡口
对岸芦苇忽然集体折腰

是母亲在整理出嫁时的禾穗吗
陶罐珍藏的秬秠正在发芽
请带上这把混着雍城土的嘉禾
当异国屋檐垂下陌生的雨帘

每粒熟透的稷实都会替故乡说话
解下我新磨的瑁珮压住行囊吧
沁纹里藏着去岁的闪电
当晋国星斗叩击更漏

这抹青光会浮起临别的晨曦
只是丝绳缠绕太紧的结扣
勒进了妹妹昨夜反复的叮嘱
舟子哟放慢你青铜般的橹

让波浪复制舅舅衣襟的褶皱
那些沉入水底的斜晖
是母亲封存在娘家的春秋
船头劈开的碧玉里浮起

她未完成的半幅黼黻纹样
终于轮到南风接手缰绳
它吹乱的岂止是旌旄的流苏
您转身时扬起的沙尘

突然变成盘旋的素冠鸟群
我数清每片逆飞的翎羽
都写着未被说出的秦篆
辕木还温热如初生的幼驹

我的掌纹蔓延成河图
被车痕碾碎的草籽
会在明年汛期长出新的洧渊
母亲遗留的采苓之筐

盛满正在结晶的暮云
最后一程由西陲烽燧相送
它们依次举起赤焰的茱萸
舅舅啊当您回望焚烟组成的丛林

请数清每道垂直向上的青痕
那道特别曲折的
是妹妹们用衣带升起的渔灯
终究是渭水截断了视线

对岸蒹葭突然白了头
我把解下的冠缨抛向浪尖
它沉浮如未扎口的鱼篓
载着八百里秦川的晨昏

游向您案头即将展开的简牍
而雍城的门闩在我背后
轻轻合拢成永久的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