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有一位做水手的舅姥爷。
他一出海便是经年，
留下舅姥姥在家和老娘为伴，
她整天坐在院子织渔网。

有一次，舅姥爷出海未归，
起初大家都避而不谈，
只说等些日子就会回来，
接着谣言开始流传。

有人说他去了台湾，还有人说
在马来西亚遇见，早已娶妻生子。
舅姥姥不去打听这些，继续
在院子织网，给老娘洗衣做饭。

老娘一直活到九十九，身体硬朗，
只是哭坏了眼，迎风便流泪。
她坐在床上会突然无缘无故骂人，
舅姥姥仍坐在院子织渔网。

老娘去世后，院子只剩舅姥姥一个。
她悄咪咪爬上墙观看邻居上梁，
脚一滑摔断脊椎，卧床一年后去世。
卧病其间，她见到谁都会流泪。

我记得这些，是因为早年间
和家人去看她时，她把我捧在怀里
悄咪咪往我手心塞了五块纸币。
“这是卖渔网的钱，留着买糖。”

我早已忘记那钱的去向，
却记得她在院子织网的模样，
梭子引着透明丝线来回翻飞，
老娘坐在堂屋床榻上骂人。

从前家人会说，离开的老人们
去了很远的地方。而我只愿相信
舅姥姥一定是换了个地方织渔网，
老娘笑咪咪地坐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