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一棵树
普通不过
立在路旁
是地的最后一角
从被种下那天起
细雨是母亲
狂风是仇敌
在数十兄长旁
我是如此弱小
清晨
尚蜷缩着
我需起床了
带着谨慎
去伸展枝芽
享受大地
沉积一宿的养料
古语无错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我一动
头顶便热闹起来
不知何方的山雀
却也不聪慧
选我做了根
旭日东升
从屋中走出一位老者
粗布褂
补丁叠着补丁
肩上扛着锄
我想我定属于他

（二）
我像是病了
彻彻底底的病了
碧绿的发变得枯黄
不再柔顺细腻
五指愈加生硬
夜里
身上传来阵阵的痛
我佩服
这些幼小的生灵要将我置于死地
我想永远地合上双眼
可突然
一针刺入我的胸膛
一天
两天
直到我又辨别出世界的光亮
胸前插着针
身上挂着药
老者靠着我
抽着旱烟

（三）
大队喇叭响了
播的是昨天的新闻
或许更早
我讨厌这声音
断断续续
充斥着嘈杂
也不解
老者准时离去的背影
左手马扎
右手蒲扇
我遥遥地望着他
孤零的小黑点
与路上的人相视
无一不识
又似不曾相见
赶集归家的
拉了一车西瓜
停在老者身前
挑了挑
捡了捡
最后切了一角作为赠礼
于是
老者将马扎跨在臂弯
右手蒲扇
左手西瓜
摇摇晃晃
终于到我近前
俯身定睛一瞧
却是生瓜蛋子

（四）
我头顶上落了薄薄的雪
要过年了
静谧的村庄要喧闹起来
路口的树下栖着拾完卫生的大娘们
这几日
尤为欢声笑语
一辆车
转进小路
众人便起身
注视着它靠近
可它不愿停留
“俺家孩儿车也是白滴”
又目送它离去
直到
“妈，我回来啦！”
四目相对
两股哈气汇在一起
笑得震耳欲聋
哭得惊天动地
黑鸦从我的手臂上惊起
掸落我身上的雪
却都无声

（五）
老者没有等来他的挚爱
等来的
是成箱成袋的鸡蛋和米面
邻家的晚辈们
道他是守村人
轮番买空了超市
提着礼物
作了三个揖
扬长而去
我想老者定是活得潇洒
定受人尊敬
不然
收到的
只能是几张印着人像的纸
用红包包着
而鸡蛋和米面
等到燕来
蛾子满天飞
雏鸡遍地跑
便显了诚意

（六）
我有些难受
鸟儿一夜未归
日上三竿
锄头仍在窗边立着
刺耳的广播声
也没唤出老者
我猜他累坏了
沉溺于梦乡之中
几十年了
不愿苏醒
夜深了…
轰鸣声吵醒了我
两辆汽车
一前一后
停在房前
下来几个人
手机握着铁锨
不久
他们抬出来些老物件
锅碗瓢盆
最亮眼的
是灯光下
一大箱的彩纸
与送礼的一样
只不过有大有小
皱皱巴巴
我没注意
脚下多了座小山包

（七）
今天广播员别来雅兴
放的戏曲
或是京剧，或是评剧
我分不清
断断续续的
“叫张义我的儿啊
听娘教训
得为娘对姣儿我细说分明…”

终

（八）
很意外，我在搬木料时发现这张手稿，不知为谁所留下。真不假，之前这是一个山村，后来拆的拆，迁的迁，仗着有几山坡的树，就成了现在的林场。三十多年，树都砍了几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