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长出第三个黄昏，应急灯
把所有人的影子映出了通向大海的路。河南口音
与福建土话，葡萄糖液里缓慢溶解——
一滴，两滴，三滴，像在数
汇款短信抵达的震动次数。

李医生钢笔漏水。病历本上
“欠费”二字晕成墨色的浅滩。他抬头：
“正好。这样就看不清数字，只看得清
孩子拆线后，嘴角那道新生的弧度。”
照亮是一个动作。被照亮的，都有了安身之所。

忽然停电。整栋楼沉入蓝黑色的悬空。
七床母亲摸出半截蜡烛，八床父亲递来火柴。
火苗窜起的瞬间，三十七张病床上
同时浮起三十七枚小小的、橘色的
尚未被命运拆封的嘴唇。

（窗外的推土机还在轰鸣。工地围挡上
红色标语褪色：“构筑现代医疗新格局”
此刻，我们共用一根蜡烛的脊椎骨
构筑了比月亮更深的夜空。）

电梯停运。担架员改走楼梯。
他的胶鞋底粘着三片银杏叶
从一楼到七楼，叶子里藏着的
所有秋天，都被台阶磨成金粉
撒在每层转角处的烟灰缸里。

凌晨三点，电来了。光像潮水
涌进每间病房。没有人起身关灯——
他们集体凝视着突然明亮的墙壁
仿佛刚经历一场漫长的潜水
重新学习，如何呼吸
这过分慷慨的、没有阴影的光。

晨间缴费处。打印机吐出纸卷。
出纳姑娘撕下最末一联，忽然停住：
“昨日欠费总计”的阿拉伯数字后面
有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
“此处应有野菊花开。”

清洁工推着水桶经过。拖把
瓷砖上画出一片
湿润的水墨。她哼着黄梅戏
把昨夜蜡烛的泪渍，连同
那些揉皱的缴费通知单
一起扫进簸箕——动作轻柔
像在收集刚刚蜕下的蝶衣。

阳光淌进一楼病房。最早醒来的那个孩子
用刚愈合的嘴唇，对准光柱
吹出一串七彩的肥皂泡——
它们飘过护士站，飘过药房
飘过院长办公室门缝下
塞着的最后一张单子
停在捐款箱投币口
轻轻炸裂，像无数次微小而确凿的
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