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醒着
我听见
故乡簌簌的雪落

暮色压着欲雪的云
你唤着我的乳名
哄我去镇南打酒

那间高柜台的小店
总把我量成
一米三的童年

站着喝酒的几个爷叔
指间捻着的
不是茴香豆
是故事，盐粒般发亮

你从不肯喝“站酒”
（就像下班总要洗净手上的铁渍）
说，喝酒要等炉火
等白菜炖肉的雾气
等三个小脑袋
围着八仙桌晃来晃去

雪粒开始细数窗棂时
你微醺的嗓音
把童祥苓的“打虎上山”
唱成——
车间的空气锤声
我们笑着，忘情
把花生米抛向空中

后来酒瓶越来越高大
我们越来越矮小
直到某个雪夜
你把自己
酿成了最后一杯

大雪夜，上海无雪
我拆开一瓶梦之蓝的青巾
丝绸冰凉的弧度
轻轻落在岩板桌面

父亲
这盏隔世的梦
该温到多少度
才能尝到
那雪夜中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