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尧村

我的背脊，是离乡的县道
童年被压进路面——
总感到暗青的筋，在脚下跳

那口老井，像望向天空的眼睛
打水的人，看见云在桶底化开
抬头的人，咽下一小片完整的蓝天

老屋顶竖起光伏板，吞光咽电
吐出电表上滚烫的沉默

蝉声锯着夏天，电线低鸣
老屋裂缝忽然一亮——
似旧伤疤在雷雨前翻身

我带回的行李，沾满城里的灰
乡路越来越硬，只有月光
还柔软，积在坑洼里，像化不开的盐

是啊，故乡是口深井
我们向外爬得越远
那根看不见的井绳，就把脚踝缠得越紧

当路灯一齐眨眼的刹那
我听见井底传来
四十年前，那个孩子跌落时
沉闷的回音

皇帝岭

小时候，它是高桥学校窗口模糊的远山
长大些，成了必须翻过去的屏障
松针沾着晨读声，每天打扫山间的雾
雾散时，轮廓才会浮现

记忆的灶里，柴仍在烧
年轮卷曲，如一张汇款单
汗渍的字迹，烙着我四十年

如今，白色风车站在山顶
像钉子，把山铆进云层
风车转动时，整座山微微颤抖
像在拔一颗早已松动的牙

夜里，风车的光带缠住山峦
也盖住了星星黯淡的光

走到半山，我看见自己的影子
在给一丛野杜鹃浇水
那水，来自我心里
还没被晒干的一条小河

下山时，石阶忽然晃动：
原来我一生攀爬的
不过是自己越来越弯的脊梁
而风车，那三片白色的桨叶
日复一日，把天空当作一片
需要按时服药的、广阔的海洋

蒸水河

最早，它是贴着皮肤的凉
后来，成了地图上弯曲的线
童年踩过的鹅卵石，沉到了最底
那里，连信号都飘不到岸边

水草缠过我的脚踝，也缠过时光
河的每个拐弯处，都像有道透明闸门——
一松手，就能看见上游漂来母亲
捶打衣服时，溅起的水花和闷响

水里映出不一样的我：
一个在摸鱼捉虾，一个在数水泡泡
还有一个，正皱着眉头检测清浊

拦河坝立起时，所有倒影突然站直
头也不回地，朝下游的湘江走去

河被截成段落，锁进管道
唯有梦中涨潮，倒灌胸口——
那湍急的死结，始终盘在左心
无声奔涌

高桥赶场

电子屏的绿光，代替了秤杆的油亮
二维码“嘀”一声，吞掉所有讨价还价
吐出一张冰冷整齐的小票

父亲挤在人群里，像个突然慢了的钟摆
他伸出皴裂的手，在光滑的手机屏幕上
掂量着红薯图片的分量
掌心的纹路里，还留着旧年风霜的刻痕

粗糙的拇指擦过屏幕
周围嘈杂的数字似乎静默
他掂着的，仿佛不是图片
而是整个快要从他指缝溜走的
有泥土和露水重量的春天

在超市冰柜的反光里，我看见他
挑着担子的剪影——
一头，是越来越薄的农历节气
另一头，是越来越厚的电子账单
扁担“吱呀”一声，压得
连监控摄像头都歪了歪头

他终于习惯了，在玻璃自动门前
停下脚步，等那句机械的“欢迎光临”
就像当年，在信用社的柜台前
他总要把皱巴巴的毛票
一遍遍，仔细地捻平

水车

它把圆形的时光，翻译成灌溉的歌谣
每一片木勺，都是一个上扬的音符
把躺着的水，问成站直的禾苗

木轴早已锈蚀，成了旧时代的遗骨
可河水依然前来，认领自己应有的弧度
现在，它在短视频里转得飞快
配上滋滋的电子流水声，像个精致的玩偶

游客投下硬币，听它吱呀呀地
吐出几个世纪前的雨滴
孩子伸手去接，水却从指缝溜走
流进旁边标准化的水泥沟渠

深夜彩灯熄灭，它咬住月光
重新转动——
不再提水，而是向下掘进
朝泥土深处，未被丈量的漆黑里

打谷机

停下。让它重新变回一尊铁质雕塑
红锈像根须，扎进坚硬的水泥地
齿轮缝隙里，还卡着去年稻壳的低语

我们曾把整个金黄的秋天喂给它
换回粮仓里扎实的、可以触摸的光
谷粒脱出的瞬间，总有几粒带着光逃走
变成后来饭桌上，我们不曾留意的碎星

如今，它成了民宿墙上的一个装饰标签
导游用扩音器说：“看，这是古老的节拍器。”

但在某个起风的深夜，所有零件突然
一同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不是怀念劳作，而是在承认
自己也是一颗被时间脱粒后
遗弃在角落的种子

墙外，巨型收割机正以公顷为单位
修订着田野的篇章
而在这台静默打谷机空荡的腹腔里
一粒干瘪的、从未被吐出的谷子
突然顶开铁锈，抽出嫩芽
在展厅雪白的灯光下
它结出的，不是稻穗
而是一团紧紧攥着的
无人能解的沉默

石磨

两轮相契，咬紧无始之圆
豆粒在齿间学习破碎——
完整，不过是为了敞开

硬与硬的对峙里
诞生柔软的事物。石头的沉默
与豆壳的脆响相互磨损
直到真相洁白地涌出

水参与进来，带着它的通透
推杆以弧线度量时间
并非前进，而是向内盘旋
每一轮回转，都将自身
更沉实地嵌入中心

有些事物必须经过挤压
才能显形；有些洁白
只能从重压下泌出。当磨盘停驻
寂静比转动时更满——
它腹中收留着未成形的月光

如今它蹲在角落，成为
自身的纪念碑。齿纹渐渐模糊
像被时间反刍过的箴言
可当手轻触石心
仍能感到某种循环的余温：

世界仍在别处转动，我们
都是豆子，也都是石磨
在岁月的齿缝间
时而碾碎什么，时而
被什么碾碎，终其一生
学习如何流淌，如何
在挤压中保持洁白

磨盘中央，那永恒的轴心
空着——
它等我们填入自己的定义：
是囚牢，是太极，还是
一颗不肯凝固的
旋转的初乳

犁耙

它一生的哲学，是重复一个动作：
翻开
让铁齿沉入岁月的淤层
将陈旧的辉煌埋作底肥
把暗处熟睡的魂魄
翻上来，交给太阳点名

像合拢一卷浸透的史诗
再摊开一册待填的族谱
泥土顺从地泛起浪痕
腐叶是过往的注脚
水田如镜，静候新绿的词句

后来它锈蚀，在墙角缄默
雨水舔舐着齿间逝去的锋芒
直到春风再次压弯田埂——
每一片新翻的泥土
都仍保持着侧身的姿态
为稚嫩的秧苗
让出一条通往光的、狭长的甬道

而农人俯身，在某个刹那顿悟：
不是犁在翻开泥土
是泥土，在时间无尽的循环里
以被翻开的方式
完成一次次庄严的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