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牧 的 诗
回归尘埃之间
晒谷场向南倾斜时
风数清了每一粒的去向
木锨扬起去年漏筛的稗子
在半空画出断续的曲线
石碾在黄昏停转
凹槽里睡着三粒红高粱
它们梦见自己回到穗上
重新经历灌浆的微痛
父亲把烟袋磕向碾盘
星火溅入草丛的刹那
所有谷粒突然安静
像认出了共同的来处
月光漫过场院
我看见自己薄成一道影子
贴着地面收拢翅膀
成为某粒尘埃投胎前
最后一次深呼吸
而场边的槐树正把落叶
铺成柔软的斜坡——
每片叶子都记得
如何从枝头返回根须
如何把绿过的一生
走成轻轻的
一声:我在这里
与风同读母亲
午后三点,风翻开晒场
把母亲的白发吹成棉桃炸裂的形状
她正弯腰捡拾被筛落的秕谷
蓝头巾的结扣里,藏着去年漏收的雨滴
老槐树用年轮背诵她年轻时的腰身
每圈都是攒够雨水才肯舒展的波纹
而此刻她摊开手掌,让风辨认
那些茧花里尚未熄灭的晨昏
场院西头,簸箕还在旋转
麦粒与沙砾进行第无数次诀别
她的目光比木锨更懂得
如何将生活扬出恰当的弧形
风突然停在她卷起的裤腿
数那十七道补丁——十七个歉收的秋天
每道针脚都朝着粮仓方向
缝补着被麻雀啄破的云层
细草与九色鹿
细草俯身时让出了小径
九色鹿把蹄印种进沙地
它饮水时整个河湾忽然变浅
倒影把天光染得比树冠更迟疑
草籽在胃里转成经筒的响声
隔年的浆果还卡在齿缝发亮
那些未被舔舐的嫩芽会记得
风经过鹿角时总要打个绳结
它忽然抬头——露水正从
苔岩的凹处缓缓撤离
细草簌簌,填满仓颉字库里
那个尚未被命名过的偏旁
当薄雾从鹿背滑进沟壑
整座山岗松开了紧攥的根
它们共享着同一副脾性
用寂静养育更深的寂静
唯有猎户遗落的皮囊在岗下
替人间继续收集
蹄印里逐渐褪色的霜
假如我放弃这怀念的蛙鸣
蛙鸣还悬在阔大的叶子上
比我更早离开积水的根
整个汛期,它们把月亮叫成
就要消散的泡影
我数着黍粒穿过篱笆
暗影里浮动着草的味道
仿佛所有的哽咽都该被
正在发育的豆荚默默收容
石磨的齿痕渐渐被风填满
牛槽里只有月色在缓慢偏移
而我不再向水洼投掷石子
来辨认那些回响的去向
最后的涟漪正在变硬
整个夜晚,唯一站立的
只有雨后的稻草人
和它体内尚未拧干的雷声
陪大山坐一会儿
石板上的青苔先软了腰身
几粒松枝突然轻颤一下
——不关风的事
是山雀蹬落的暗影在辨认年轮
整面山坡都在侧身
让出蘑菇小小的产房
石阶把喘气声叠进岩缝时
我数到第七颗草籽卡在
蚂蚁搬运月光的路上
当落日滚下陡坡
我接住它递来的暖意
像接住父亲磕过的
那袋烟锅里的余烬
忽然懂了:为何云总停在此处
练习缓慢的转身——
整个下午,我只是替那些
走不动的石头,多披了会儿
正在变灰的蓑衣
火的凝视
她习惯在烛芯结出淡蓝的籽
那不被浇灭的果核
总在梅雨时节
胀满泥陶的炉膛
灰烬包裹着松脂的遗言
缓慢摊开焦褐的掌纹
当光在明镜里褪下鳞片
夜便有了弯曲的身影
唯有焰尖保持着戒律
在每粒尘埃的背面
灼出细小的孔——
有些暗物质需要引渡
她数着壁上的年轮
那些被舔舐过的黑暗
渐次剥落成蝶
在呼吸的断层处扑闪
让所有凝视烧出孔洞
月光也会流淌
而灰烬内部的重量
总比遗忘更烫
农具的倒影
铁锹的刚直在墙角变软时
日影正切开仓库的昏黄
那些被磨亮的木柄
替无数个春天回忆过往
镰刀悬在西窗
刃口含着一小片未收割的月光
它记得麦芒如何刺破晨雾
也记得自己逐渐变轻的
弧度,如何嵌入宽大的手掌
犁铧则躺在干涸的渠边
泥块在齿缝里慢慢变成陶
它的沉默比田垄更长——
所有深耕过的黑夜
都将在雨水来临时翻转身子
而晒场东侧,脱粒机的铁壳
正在晚风里练习锈的发音
稻壳早已飞往云的方向
空荡的漏斗却始终张着嘴
等待填进星群
表达
从抽屉深处,取出印着野菊的信纸
钢笔吸足蓝黑墨水,像一片
蓄雨的云,停驻在格线之上
字迹歪斜,如初学步的孩童
某些笔画突然收住,仿佛
悬崖勒马。更多时候
词语在舌尖融化,比雪
消失得更静,更迅速
而句子仍在生长,朝着
收信地址的反方向
它们在空气中分叉,长出
细小的根须,探入
墙壁的缝隙,夜虫的鸣唱
和明日天气预报的间隙
终于懂得:所有真正的表达
都是倒流的溪水,朝着
源头迁徙。当信封
被浆糊郑重地封缄
我听见,那些未能成行的字
正轻轻叩打窗棂——
以露珠的,萤火的,和
槭树种子的韵律
远方的一场初雪
雪来时压低了麦秸垛
未落的槐叶突然轻了
半袋旱烟呛在风里
房檐撤回它的坡度
盐粒钻进垄沟的裂缝
替墒情守住最后的湿润
远行人解开陈旧的棉袄——
北风比补丁更先找到漏洞
总有什么在折返
水缸放弃反光
井绳放弃绵长
只有母亲用草绳
把柴禾勒进呼吸的紧凑
此刻原野摊开所有坦荡
收留飘忽的地址
唯有场院上石碾
替村口称着
未拆封的盐
我是故乡长出的一片叶子
倘若脉络是微缩的阡陌
脐带般的叶柄垂下时
整座村庄正被灿烂的阳光
翻译成向天空迁徙的绿意
我见过根系在黑暗中
篡改族谱的写法——
年轮以同心圆方式
裹紧祠堂的钟声与瓦霜
而叶绿素始终用方言
酿造季风。当候鸟
在锯齿边缘修改航线
所有向北的脉络都
开始渗漏故乡的月光
最轻的经络里游动着
族人们洗亮的犁铧与檐滴
某段叶脉突然分岔处
立着母亲用荻花摇橹的
某个霜降
在日渐透明的筋络里我认出
自己那被蝉声镂空的轮廓
正替所有离枝的飘旋
续写带有泥土,根性的
通往春天的地址
断桥梅
石墩向西挪动了一下
裂缝里游出传奇的目光
某个梅瓣突然坠下时
整座桥身轻轻一颤——
像要接住那年雪夜
被风卷走的半截马蹄
汲水人早已改道
木桶的眩晕却留在
青苔啃噬的碑文里
石缝挤出的野芹
替倒影撑着油纸伞
而对岸,梅枝正把暮色
纺成更细的冷香
当花瓣途经断口处
整条河突然侧过身子
让消瘦的月光先渡
流苏
母亲的手艺在抽屉深处
发亮,她用丝线钓起整个雨季
——那些未拆封的地址
总在梅子黄时返潮
最细的垂绦能捆住钟摆
却捆不住瓷瓶的裂痕
每当我俯身去拾
总听见廊下传来
纺车与月光的对谈
整个四月都悬在
某根丝线的捻度里
当布匹展开成河床
所有浪花都学会了
倒着梳头
而今我站在镜前
看流苏怎样从衣角
开始褪色,怎样把余温
织成更细的经纬——
某处松脱的线头
正缓缓游向
水缸里逐渐变淡的
星图
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静止
水缸里的铁锚不再浮沉
母亲的针线停止吸收月光
风在墙角叠成纸船
而所有倒影
都学会了屏住呼吸
被冻住的还有苍老的棕绳
它盘踞在木桩上
像某段未完成的螺旋
窗外的树冠
把暗云织成更密的茧
我听见瓷盘上的蓝花
正缓慢退回黏土
听见秒针卡进
樟木箱的接榫处——
祖母的棉被
突然松开了褶皱
整个房间正在变成
琥珀的剖面
连灰尘都保持
坠落的姿态
却始终悬在半空
只有枕下的地址簿
某页还在发烫
那些被墨水湮灭的笔画
突然竖起绒毛
测量黑暗的厚度
当黎明按下暂停键的
第两千次
我摸到自己的脉搏
把潮汐推向
正在变得温煦的岸边
用洞箫把秋天吹成金黄
起初,指孔漏下的只是晨雾
直到某个低音掠过田埂——
稻穗突然学会侧耳
整片丘陵开始褪去青衫
吹过第三叠时,瓦檐
渐渐沾上姜糖的色泽
母亲在箫声里拆洗毛衣
毛线绕过竹针,突然变得
比夕光更懂得如何缠绕
最长的拖腔里,我看见
雁阵用翅尖蘸取箫管深处的
淤青。而柿子树在窗外
一盏盏点燃自己,代替了
我们始终未点亮的灯笼
当月亮卡在第七个音孔
所有飘零都放缓了速度
音符途经的枝头,霜迹
开始析出蜜的纹理——
连落叶都学会了踮脚旋转
朝着声音最薄的方向
直到整支曲子沉入井台
井水突然映出晒谷场的金黄
母亲收起针线,她未完成的
衣角,正被最后一个泛音
织成更绵长的
未完的秋天
内心的余音
竹椅的婉曲还卡着旧体温
茶渍在杯壁继续生长年轮
最轻的呼吸也能推开虚掩的门——
那扇从未落锁的门后,站着
整个梅雨季晾不干的低音
米缸深处有持续性的耳鸣
像外婆捣衣时棒槌的节奏
被井壁反复折射成
更幽暗的回声。有些余音
选择在陶罐腹部结晶
成为盐;另一些潜入棉絮
成为冬夜翻身时突然的暖意
而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都学会了倒着生长
从叶尖退回根须
从皱纹退回初雪
从我的喉咙退回
母亲年轻时给我轻轻
擦去的泪滴
苍茫,或大于苍茫
远山的轮廓是神遗忘的斗篷
所有棱角都朝着天空融化
牧羊人把鞭梢垂进暗河
数羊群怎样将暮色
嚼成更稀薄的草粒
鹰的盘旋突然卡在气流断裂处
像钟摆失去砝码
整片草场开始朝低处
缓慢侧卧,露出绿的粗犷
——那里埋着未开封的雷声
风在经幡上拆解自己的姓氏
当布缕褪成云絮的底色
所有祷词突然失重
飘向比海拔更高的高度
而帐篷角落,酥油灯正把
人影焊在毡毯的经纬里
某个弯腰的剪影突然延长
触到帐外那匹马的
眼眶中冻结的湖泊
最深的苍茫不在视野尽头
在母亲捻动毛线的指间
那里,一缕牦牛绒正穿过
针孔,进入逆时针的
旋涡
平原犁
霜爬上锉尖时歇了歇
给铁色镀层薄脆的磷光
犁弓绷紧的弧线里
卡着去年未耕完的雷声
木辕吃进肩胛的凹痕
比墒沟更深
泥土在翻卷中突然侧身
让出半截蚯蚓续写的
关于黑壤的隐喻
扶犁人把落日按进垄沟
整个平原开始调匀呼吸
锉刃切开板结的暮色时
惊飞一群用翅膀丈量
天空的铅灰的鸟群
而犁铧始终朝下
像大地突然睁开的眼睑
它看见的根须比星星更密
所有等待破土的姓氏
都在铁锈里练习发芽
直到鞭梢抖落的晨雾
替垄台披上盐的罩衫
那越磨越薄的锋刃
突然认出了自己——
一张反复耕种的
正在变轻的
遗嘱
古渡与船长
渡船吃水线渐渐爬上青苔
石阶在涨潮时练习隐身术
老柳树垂下发丝丈量流速
每根都系着未拆封的航线
船长坐在埠头削梨
小刀转出完整而透明的暮色
果皮蜷成救生圈的模样
漂向对岸正在溶化的钟楼
橹桩的凹痕比天空更懂得
如何收集往返者的体重
当烟斗磕出第三粒星火
整条河突然竖起桅杆——
所有倒影都朝上游行驶
他衣袋里沉着的短笛
在暗处继续喑哑
渐渐长成河床底部的
另一枚月亮。而锚链
每次松开锈蚀的关节
都会惊起水鸟翅膀间
夹带的异乡雨
多年后有人发现
渡口在雾中练习变形
时而变窄,如笛孔
时而变宽,如水纹
唯有那只削梨的手
仍悬在黄昏的视野
持续转动着
越来越轻的
漩涡
风停在一朵雪花上
风突然收拢翅膀的刹那
整个平原开始练习屏息
六角形的寂静在旋涡中心
缓缓铺开透明的思想
冰棱倒悬如未启封的钟杵
此刻,它选择成为透镜——
收纳所有奔向大地的视线
在消融前完成一次对光的临摹
最轻的触碰也会留下印痕
当鸟雀在枝头调整重心
所有飘坠突然获得
向上的浮力——它们集体延迟了
与泥土签定的契约
直到这枚晶体内部
显影出童年那扇
被雪困住的木窗
屋内,外婆正把谚语
纺进渐暗的炭火
屋外,整片丘陵
在用六边形拼写
一封寄往春天的信
而风始终保持着
弯腰察看幼芽的姿势
当十万片晶莹同时转向
唯有这朵雪花
停在它选择的位置
成为大地的眼睑上
一瞬颤动的
光的标本
河流苍凉
渡口的石头把腰身
又向水里探低几寸
旧缆绳缠住自己打结
像在练习如何
用朽烂捆紧流逝
渔船倒扣成祖辈的脊梁
反复晾晒着褪色的姓氏
岸上生锈的铁锚
长成另一枚被遗弃的
拒绝下沉的月亮
有人用竹竿测量
水深里沉淀的钟声
却只捞起半片
印着鱼纹的瓦当
而泥滩上的脚印
正被细沙篡改形状
深浅不一,先后长出荒草
长出雁群南飞时抖落的
带霜的倒影
最苍凉的不是水声
是木桩逐年矮下去
矮成大地突起的誓言
当星光漫过堤坝
整条河突然侧卧——
把所有的弯曲
都枕进下游
那片不肯结冰的沉默
山静鸟谈天
山野,苍绿在壮丽的阳光里
云在风的打磨下,愈益锋利
一棵青松,孤傲地独行其道
山岭的魂魄直立险峻
这是盛夏的颜色
千年的经典锁在一句古诗深处
我被这空谷的情景所牵引
野百合的风姿,扑向无限的天空
此时我无法把握你笔脉的走向
而一腔清泉,却也飞流有趣
我的渴望与造化呼日唤月
冲天的云雀,在高远练习风云突起
泼墨的江山未曾料及
白纸的激情,掀起暴风雨般的林涛
在群山的视线中
我,就是那只飞翔的野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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