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歌大赛《根脉》



泪水浸透的掌纹，黑土苏醒——
五千年霜盐在指纹的沟壑间涨潮。
看这结晶里不灭的，是半坡的瓮火，
听那龟甲深处灼烫的，是先民的第一声叩问。
当大地颤栗着，向镰刀的弧光交出金黄，
每一粒沙，都记住了自己被唤作“华夏”的
灼热与荣光。

一开口说“土地”，舌尖便泛起青铜的血锈。
黄河把司母戊鼎的沉默，冲成平仄，
淘洗出唐诗的骨骼，宋词的魂灵；
浊浪在断崖之上，錾刻汉隶般不屈的脊梁。
而长江，自《诗经》的洲渚间起身，
以《楚辞》的流速，运送李白那壶摔碎的月光，
运送苏轼惊涛拍岸的一盏酹酒。
我的脉搏，仅是这浩瀚奔流遗落在此，
最细、却最固执的一条支流。

父亲的脊背，弯成土地上最坚韧的拱桥。
他的犁尖切开冻土时，惊醒的
何止是沉睡在唐宋墒情里的草籽？
分明是《齐民要术》发黄册页间，
所有未曾喊痛的春耕与秋收。
如今我以笔为犁，在纸的旷野深耕——
墨迹，向着黑暗的地层渗透，
去往河姆渡的稻壳与曾侯乙的编钟相偎之处，
等待，与复兴号穿过群山的震颤，
编织一个时代崭新而雄浑的韵脚。

为何我的眼眶，总蓄着不竭的潮汐？
因为每一株垂首的稻穗，都举着神农氏
被百草灼伤的掌纹；
每一道沉默的田垄，都摊开着太史公
未曾写完的竹简。
我的泪腺，连接着大地的静脉。
当春风吹过华北的麦浪，江南的秧海，
我周身的骨血，便激荡起集体的回响：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倘若烽火来犯，我愿站成
居延汉简旁那株红柳，
将根系扎进流沙的骨髓，与千年朔风共守；
倘若晴空朗照，我愿长成
泰山经石峪的岩松，
以针叶为线，在云霞间刺绣《禹贡》的九州。

这爱，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它是贾湖骨笛钻出第一个孔洞时，
音律便已朝向的故土；
它是郑和帆影撕裂远海迷雾时，
罗盘唯一锚定的归途。
当星辰缓缓划过北斗的勺柄，
我听见所有故去的根须，
都在一位老人掌心那株稻穗的脉络里，
找到了同一节拍，重新开始
雄浑而年轻的跳动。

此刻，我向苍穹摊开这颤抖的手掌——
沟壑纵横的纹路间，
那片桑叶形状的疆土，
正被喷薄的晨光，一寸一寸
镀成青铜鼎中沸腾不息的心跳，
镀成一部浩瀚史诗里，
那个最重、最烫、最为深情的
偏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