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时，我不在家

一场春雪，簌簌
把你送上山岗。娘

你让我尽忠，却让我
从此失了孝——

三十五年了，娘
春风又吹上山
墓碑的凹痕里，积着去年雪的形状
像你改短大哥的旧军裤给我
灯下忽然颤动的线头
那些欲言又止的针脚
在折痕处断成春雪的轻响

三十五年了，娘
我终于懂得雪
为什么选择在春天飘落
它静静压住草芽返青的愿望
让它把最凉的时辰
捂在最深的怀里
就像当年，你拖着病体
把整个故乡折进我的行囊

我数着碑文上的沟壑
如同数你额前的皱纹
风化的姓氏在裂隙处张望
像针脚里漏下的半缕乡音

指尖抚着这覆雪的墓碑
忽觉发梢微凉
有些白
等了三十五年，终于
才敢落在我的鬓边

山脚的溪水开始喃喃
融雪漫过碑前的苔痕
娘，我回来得太迟
每滴清冽里，是否
都住着你未点燃的黄昏

你是否总在炊烟打结的地方
藏起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看满坡草木弯腰
替我背诵你教过的童谚

月光把墓碑浸成素白
坟头石竹突然颤动
没有风啊，娘
是你认出了这双军靴吧
它正丈量春雪到来前的
寂静，把未完的针脚
重新穿进这漫山的雪——

一针春，一针冬
缝合我半生未说的愧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