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正书写诏谕,秉笔者终究
沉入铜鼎的静默。三枚被风筛落的谷粒
在仓廪深处,梦见各自的雪。
银刃剖开史简的刹那
执刃者与受刃者,在血光中
对视第一眼。
血,从竹简的裂隙渗出,凝为朱砂——
自此,每一个字都同时携带
大地的体温与铁器的寒光。
十九年,一根使节皲裂成骨笛。
赦免,是冰层下一尾
永不咬钩的银鱼。
当公羊产乳的传说,在冻土下发酵成
辛辣的御酒,他的胃里
正反刍着倔强的麦芒。
某个星辰淬成霜刃的夜晚
他察觉自己是一枚孤印
被钤在旷野这封未寄出的
劝降信上。
那印泥的阴影,缓缓漫过
另一具跪入风雪的脊梁。
杏花从降旗经纬间浮现的那天
两股相斥的季风,已铆进同一具魂魄。
他的喉间,始终锁着半句
生锈的呼喊——
“老母已死,虽欲报恩……”
向南的雪,被他跪成上朝的玉笏
向北的霞,灼穿甲胄下未冷的乡关。
所有被故土流放的姓氏
在史册尘埃里,共用着
同一种结霜的脉搏。
松脂滴落,封存了三具
朝向不同深渊的蝉蜕——
一具在蚕室,用耻骨
托住即将倾覆的星图
一具在北海,将第十九道年轮
刻入杖节生根的脆响
一具在异乡鼓声里,丈量
故国与天涯之间
那道无法愈合的裂隙。
墨迹未干处,龟裂的甲骨又添新纹。
他们饮下各自选择的火与冰
却在同一面铜镜里,照见
骨头上,相似的铭文
正被时光,风干成盐。
当雁阵年复一年
以“人”字划过苍穹愈合的伤口
所有未完成的判决开始暗自发芽——
每一节倔强的脊椎,都在重写
赦免的坐标。而那身份的边境
正在我们骨头的刻痕上
年复一年,持续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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