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野菜
田野上挖野菜的城里大妈们越来越多
而乡下孩子越来越少了
他们曾像警察用机警双眼苦苦搜寻
苦菜、荠菜像小偷，蛰伏在麦苗里或草丛里
如今空山只剩几棵老柿树举着一支支火柴头
试图擦亮老屋的烟火气
一窝蚂蚁在田埂上搬运春泥，它们再不担心童尿浇灌的顽皮
蚁群的队伍，纵被脚印踏乱仍蜿蜒如河——
它们比童年更擅长缝合大地的裂缝
在田野上挖野菜的孩子
曾将灰灰菜误作战利品高举，竹篮却漏下断根的遗憾
喊娘，是荠菜饺子香飘过田埂，抑或刺儿菜的尖刺扎破指尖
他们对着蒲公英吹气，看一只只小伞漫步云端
而母亲说：那飞走的，都是明年春天的种子和希望
当我踏入田埂，试图以回乡人的指节叩问泥土
苦菜花在寒风中摇头，仿佛拒绝与一个相见不相识的人对话
我低一声“娘啊——”
所有野菜突然站直身子，说出深藏密语：
苦菜花的苦是少医年代的药，荠菜的清甜
则像某个袅袅炊烟升起后，母亲用做小豆腐的香气
填满了那些饥馑年代的沟壑
而空山始终无言。它收纳童谣、断根与远走的云
如同倪瓒画中那座孤亭，泊在湖天之间
——无人占据的留白处，逝川正携带
所有挖野菜的孩子，成为种子新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