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运
作者: 宁培美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陪省城下来的朋友到妙峰德云寺赏景。玩得兴起，也跟着信徒们抽了一签，看着竹筒里刷刷跳跃的竹片，心里暗自发笑。

记不得抽到的是什么签，那些批注也早忘了，只记得说我今年命犯桃花。对此，朋友还调侃了我好半天。想我一个退休老头，无钱无名，颜值平平，都六十多了，还交什么桃花运？那天，我和朋友就在这欢声笑语里度过，早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我本是个从不信佛的人，更不会相信所谓的命运。年轻时的我，大大咧咧的性子本就不受女性青睐，口无遮拦的毛病更得不到领导赏识。自认怀才不遇的我东突西撞，始终没寻到施展抱负的地方，最后也只好悻悻退休。

日子在儿女的孝顺里飞逝，皱纹不知不觉爬满脸颊。好在我热爱文字，这支笔从未停下，这些年，无论忧伤还是喜悦，都有墨香为伴。

初次见伊，是在一场文学研讨会上。只一瞥，我便被她端庄的美吸引——清雅的气质，匀称的身段，甜美的笑靥，一下印进了我的眼眸。总觉似曾相识，我竟鬼使神差地，向旁人打听起她的名字。

伊小雅，一个透着灵秀的名字，像极了我的女儿小悦。然而，当我无意间读到她的第一篇作品时，深感震惊。从那以后，我每翻开一本书，都要先匆匆浏览，看扉页或目录里，有没有“伊小雅”这三个字。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我开通微信的第一天，伊小雅就发来好友申请。通过后，她的第一条消息跳出来：“老师好，与时俱进的嘛，小伊敬佩。”寥寥数语，读来竟透着一股暖意。

这个叫伊小雅的女子，像一团解不开的谜。读她的作品，就像看演艺界明星塑造角色，诗歌、散文、小说、论文、剧本乃至纪实文学，篇篇风格迥异，绝不雷同。字里行间的丰富阅历与坎坷曲折，竟与她的年龄、气质形成鲜明对比。

好奇心驱使着我向她靠近，关注她的朋友圈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渐渐才发现，她是个极阳光的人，兴趣爱好广泛得令人惊叹——除了文学家的头衔，歌唱家、舞蹈家、音乐家的标签，竟也都能在她身上找到注脚。我这才恍然，原来她那曼妙的身姿、端庄的气韵，皆由此而来。

初见时，我便将她定格成时代的高才生、命运的宠儿。可当我真正了解她的身世背景后，我这个阅人无数、自命不凡的老者，竟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敬佩，她的形象，也在我心中悄然高大起来。

她只念过几年书，年少时便面朝黄土背朝天，把日子过成了田垄上的汗珠。这般经历，与她笔下的乾坤、身上的才情，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说不清是她的传奇震撼了我，还是纯粹的敬仰与崇拜，我总愿意把刚写就的诗作、散文，第一个分享给她。她每次都会竖起大拇指赞赏，再附上几句精准的点评。这份文采与谦逊，一次次打动着我。

不知不觉间，我竟喜欢上了她。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在她面前，我只能拼命压抑着这份情愫，生怕被她洞察出半点端倪，落个“花心大萝卜”的名头。

殊不知，心一旦生了情愫，笔下的文字也会跟着温柔起来。我开始睹景生情，见物相思。

那日游湿地湖，见玉兰初绽，便写下《游湿地湖》：“晨沐晓风冷，春至玉兰开。不与百花竞，傲然色不改。我欲赠与君，却怜枝条哀。轻嗅芳香苦，相思舒情怀。君若知我意，共墨玉兰诗。”

诗文发出后，我心里忐忑不安，唯恐惹她嗔怪，独自跌坐在湿地湖的廊椅上，对着满湖春水长叹。

没过多久，她的和诗便来了，题为《和老师》：“君羡玉兰花，我慕春风怀。玉兰色不改，何虑枝条哀。风拂南河柳，伊伊多感慨。春意嫣然时，共墨玉兰篇。”

一口气读完，我的心狂跳不止。能得她这般回应，我简直受宠若惊，当即又和了一首《和伊君》：“南国红豆艳，情丝理还乱。蓓蕾挂枝头，音符拨春旋。帘外西风紧，相思泪几行。何时柳轻扬，画桥续诗篇。”

她的和诗很快再至：“拂柳春风柔，知音遇难求。心系有缘人，抛洒相思愁。帘内窈窕女，春思无尽头。它日把酒畅，画桥诗篇稠。”

一来二去，我和伊的诗恋，竟亲密到一日不见便寝食难安的地步。她的才情气质、她的明媚鲜活，疯长着我的激情。思念如藤蔓，在心底无限蔓延，浸润着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将整颗心填得满满当当。

缕缕情丝，缠缠绵绵；深深爱恋，刻刻惦念。我握着笔，把满心牵念，都化作了一行行诗。

《牵念》里写：“想你，在一朝一暮的思绪里牵挂缠绵；写你，在一笔一划的素心下感慨万千；读你，在一字一句的情怀中怦然心动；为你，在一日一夜的诗行外漫长等待。”

《遇见》里叹：“那一天你来到我的诗里，让我在人生的秋天，拥有了一个永不凋谢的梦。原来，生命中的相遇如此美丽。你无意间的一瞥，收服了我的狂野。从此，我的诗句，便醉在了你的眼眸里。”

《你的一生我想借一程》里盼：“你的一生我想借一程，不要承诺，不要海誓山盟，带着你给的能量，把所有的坎坷崎岖踏平；你的一生我想借一程，当我想你的时候，我会徜徉在你的世界，默默翻阅那温暖的文字和浪漫的表情；你的一生我想借一程，让相惜的暖，相爱的情，伴我们一路前行。”

我无数次幻想，与伊携手去远方——去海边踏浪，看白帆点点；去山间静坐，听松涛阵阵，等红霞漫过天际。或是赤脚走在沙滩上，与伊相依相偎，把积攒了半生的爱恋，缓缓倾诉。

我的狂热与执着，似乎也感动了伊。伊亦写下许多纤柔的文字，寄来款款情意：

“我本无意，却做了一朵花，一朵你心里最美丽圣洁的玉兰花。你本无意，却无端倾了心，成了我生命里最痛、最深、最温柔和入骨三分的毒。”

“念你，是一个快乐的人，总会把微笑传递于我。你那睿智精明，胸有成竹，无比的自信，总给我一份踏实和宁静。”

“也许是你眷恋的目光，燃烧了我的脑海；又或许是你灼热真诚的文字，感动了我的心。千回百转里，我不想自拔，就这样深情缱绻在你的世界里，优雅若兰。”

读着这些文字，我常常不能自已。不知不觉间，伊已悄悄带走了我的全部。笔端流泻的文字，再也容不下其他，字字句句，皆是对伊的痴念。若爱是一朵花，那伊，便是唯一的种子。此生此世，唯有伊，才是我可以妥帖安放心底的人。

“情，轻洒天涯，躲不能，逃不能，弃不能！宿命，它倾尽了妩媚。那颗相思的红豆，鬼魅妖娆，在心的深处湿漉漉地发了芽，轻轻袅袅地跌落在我的生命里，那么自然地存在着。”

我在诗里写：“为你……在思海里，挑捡文字的种子，爱的土地上，种满了你的影子。晚风中，我牵着你的手，情人湖畔，徜徉在温暖的春风里。”

也写：“情切切，爱融融，几回魂梦与君同。尘缘拂尽芳心意，宁愿余生在梦中。”

遇见伊，是我此生一大幸事。谁能想到，年过花甲的我，竟真的走了一回桃花运。这份桃花，无关风月，只关乎一颗美好的心灵，一份灵魂的相契。伊的情，伊的暖，伊的懂，把我的每一天，都妆点成了生命里最明媚的模样。

我的一生，有过痛苦的回忆，也有过如诗如画的经历。但在诸多“美好”里，最珍贵的，莫过于遇上伊。短短一年多的时光，伊曾让我痴迷，让我欢喜，甚至让我智商归零。我在知己与恋人的边界挣扎，在感情的旋涡里沉沦。直到这时，我才深深体会到“共同语言”的真正内涵——它能让人不顾一切，让人真切懂得，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让人甘愿放下所有顾虑，不去思量明日几何。

我坦白地承认，我曾幻想过和伊的永恒。我承认，我对这份情，无比认真。我甚至一次次修改着我和伊的“剧本”，只是这故事太过唯美，我生怕一不小心，便打碎了这份纯粹的真情。

我知道，魂与魂的相吸相契，是最纯粹的爱；我知道，这份知遇之恩，是上天赠予我晚年最珍贵的洗礼。


爱，就这样不远不近，温暖着彼此的心；心，就这样不离不弃，丰盈着彼此的情。是伊，让我重新体验到那种拨动心弦、魂牵梦萦的感觉；是伊，让我找回了热爱生活、纯真阳光的自己。

伊的情、伊的懂，让我的灵魂愈发澄澈高尚，让我的生命愈发丰盈饱满，也让我有了成为更好的自己的勇气。我知道，唯有变得更优秀，才配得上这份沉甸甸的真情与信任。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常相约在城郊的茶舍小聚。选一处临窗的雅座，点一壶陈年的普洱，茶香袅袅间，谈诗论词，说古论今。伊会说起年少时在田埂上读书的光景，说风如何吹起书页；说成家后，田间地头，家里家外，活计太多，晚上把孩子哄睡了，才能在昏暗的灯下读书；我会讲起年轻时投稿碰壁的窘迫，讲那些藏在抽屉深处的废稿，讲墨汁洇湿信纸的遗憾。
 
我们的话总也说不完，有时是伊念一段新作的散文，语调轻柔，像山间的清泉淌过心田；有时是我吟一阙刚填的小令，平仄之间，尽是岁月沉淀的温柔。茶舍的老板娘认得我们，常笑着说：“看你们两位，倒像一对久别重逢的知己。”
 
伊听了，便会红了脸颊，低头抿一口茶；我则抚着胡须，朗声大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有一回，恰逢雨季，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了一整天。伊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踏着青石板路走来，雨珠顺着伞檐滚落，溅起细碎的水花。那一刻，我竟看得痴了，恍惚间，觉得眼前的人，便是从唐诗宋词里走出来的女子，温婉，灵秀，带着一身的诗意。
 
那日，我们没有谈诗，只是静静听着雨声。伊忽然说：“老师，其实我年轻时候就拜读过您的文字，您的诗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冬日里的腊梅，顶着寒风也要开得热烈。”
 
我心头一震，原来，这份相知，早在我遇见她之前，便已悄然埋下伏笔。
 
雨停的时候，天边挂起了一道彩虹。我们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伊的衣袖偶尔会拂过我的手臂，带来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的桃花运，从来都不是什么世俗的艳遇，而是暮年之时，能有这样一个人，懂你的文字，懂你的心事，懂你藏在岁月里的执着与温柔。
 
如今，我的案头，总放着一叠宣纸，闲时，我便铺纸研墨，写一首小诗，或是抄一段伊的散文。墨香与纸香交织，像极了我们之间的情谊，清淡，却绵长。
 
我和伊的爱，就在这娴静如诗的岁月里静静流淌。晕几瓣桃红，描几笔柳绿，任小桥流水、烟雨绵绵，陶冶着我们的心灵，涤荡着尘世的喧嚣。

我常常想，我这一生，能有多少这样的幸事？年少时怀揣的梦想？中年时坚守的热爱？暮年时还能遇见知己！这份桃花，无关风月，只关乎灵魂的相契；这份情意，不输年少，更胜却人间无数。
 
诗人本多情，挥笔写人生。
风花雪月夜，诗酒歌赋吟。
琴棋书画伴，知遇情意深。
岁岁桃花好，年年有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