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满天。我穿着军装走的时候
同学告诉我，你妈妈一个人在灶屋里哭
锣鼓鞭炮和亲朋好友的叮嘱里
没有她一句告别的话
滔滔的江水边，踏上轮船的跳板
我眼前只有母亲，躲在灶屋里哭

那时候我一点都没在意
她的头巾上还印有鲜艳的大红花
她的腰杆直直的，背也直直的
坐在门槛上，我们吃着她从田里
摘来的豌豆
一面听天上的鸟叫：豌豆八果豌豆八果
我们开心得像吸吮甘乳的小猪
寒夜的风袭来，还没有五角星的军帽
差点被吹落进江里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
她的头巾上总有一朵大红花
她常常救命菩萨般从天而降
她将灶里煨的稀粥吹冷，一勺一勺地
将我肚里的饿鬼赶走
然后趁我不注意，就去棉花地锄草了
躺在摇篮里，隔壁的阿婆擦干我的泪水
唱你的妈妈去挣工分给你买糖呢
在阿婆好听的歌声中，我懵懂地睡着了

不知不觉，我的军装已退色
我给她买好点的衣服，她就用衣服砸我
给她买好吃的蛋糕，她说家里有的是米饭
她明明病得起不了床，死活都不去医院
给她买一根上好的拐杖，就用拐杖打我
她总是叮嘱我多攒点钱成家立业
她的高瞻远瞩让我后悔另起灶门
她打骂我的胸怀让我泪雨滂沱
她常常一个人，躲在灶屋里哭
她的头发全白了
她走起路来，生怕踩死了蚂蚁
她枯槁的身躯已弯成骆驼
像一株随时被吹倒的小草
在我高高的楼房前望而兴叹
我的母亲，怎么老得这样快啊
她将整个身心给了我
却舍不得我为她花一分钱
她的牵挂四面八方
她的思念东南西北

她总是一个人，躲在灶屋里哭
她用火柴点燃满灶的湿柴是奇迹吗
只有沸腾的母爱才可酿造上天的奇迹
在母亲奔赴黄泉的路上
我怎能接受与容忍
阎王爷打过来的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