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开（组诗）

一、撕开麦粒  

麦粒在手心  
像一盏小小的灯  
我用指甲  
轻轻一划  

血出来了  
不是我的血  
是麦粒的血  
金黄色的太阳从裂口中跳出  

整个平原  
在这一道细小的伤口里  
突然天亮了  
村庄像被劈开的木头  
冒出炊烟的白色骨头  

我把这粒麦  
塞进大地母亲的嘴唇  
她说：孩子  
再撕开一次  
让所有的麦子都看见光  

二、撕开村庄的夜晚

村庄睡了  
像一只巨大的黑猫蜷在麦地边  

我走近它  
用一根火柴  
在它的脊背上划一道口子  

黑夜裂开了  
像布匹被撕成两半  
里面跑出无数只月亮  
它们小小的、冰冷的、没有脸  

村庄突然醒来  
它用所有窗户的眼睛盯着我  
那些灯火  
是它流出的眼泪  
也是它流出的刀  

我问：疼吗？  
村庄不回答  
只是把裂口越撕越大  
直到整个黑夜  
从它的身体里掉出来  
砸在地上  
成为人类的黎明  

三、撕开我的手

这只手  
昨天还握着镰刀  
今天握着风  

我把它放在石头上  
用另一只手  
慢慢撕开  

皮裂了  
肉裂了  
骨头也裂了  
像一本旧书被撕成两半  

从裂口中  
流出河流  
流出姐姐的辫子  
流出我从来没有说出口的  
那一个字  

字很小  
像一只受伤的鸟  
它飞不起来  
只能在骨头的裂缝里  
一遍遍念着：  
活着  
活着  
活着  

最后连骨头也碎了  
碎成无数粒麦子  
风一吹  
它们全部飞向太阳  
太阳说：  
好孩子  
现在  
轮到我被撕开了  

四、撕开人类

有人在远方喊：  
把人撕开！  
把人撕开！  

于是大地  
像一张巨大的皮  
被从四面八方拉扯  

先裂的是村庄  
再裂的是道路  
再裂的是语言  

最后裂的是心  
心裂成两半  
一半是爱  
一半是刀  

从裂口中走出来的人  
赤身裸体  
他们没有名字  
只有伤口  

伤口在唱歌  
唱的是同一首歌：  
我们曾经是完整的  
我们曾经是黑暗中的一粒麦  
我们曾经以为  
活着就是不被撕开  

现在我们知道了  
活着  
就是不停地被撕开  
直到光从所有的裂缝里  
同时涌出  

那光很大  
大到  
连上帝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