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暗恋
 
那年山太高，
路太远，
我把你揣成一张车票，
没敢上车。
后来屋檐低了，
天山老了，
我仍把日子掰成两半：
一半给你留灯，
一半给风留门。
山楂红一次，
我就酸一次；
酸到七十岁，
牙倒了，
还含着核
怕一吐，
就把当年 那一点甜
也吐没了。
 
2.红荔
 
小鹿踮脚，在初夏的篱笆外
只轻轻一碰
枝头的露珠就抖成你的心跳。
我攀上一棵最高的荔枝树，
不是为摘，是为让风
把叶脉的阴影铺成一条
通往你掌心的暗道。
一颗红荔，在指间剥到一半，
白日被撕出裂缝：
果肉晶莹，像不敢喊出口的
颤栗。
达琳，请慢些
让果核在齿边多悬一刻，
让潮汐退到
几乎听见沙粒翻身。
如果它终将落入你手，
就让那一点甜
先在你舌尖
悄悄转身，再慢慢
把核递给我
像递回一句
尚未熟透的
耳语。
 
3.你的眼眸藏着无尽的温柔
 
你的眼眸藏着一千年未启的温柔。
黑曜石在舞台中央醒来，
薄如蝉翼的衣角滤下碎金，
一寸光，一寸情，
漾成眼底微澜，
那是星夜把智慧倒进海水的颜色。
我等了一千年，
才借月色拾到这颗被白沙磨亮的宝石：
寒水轻烟，你的侧影
在潮声里一闪，
像青黛抹过天际，
身形随即飘成雾。
于是，静谧与深邃同时开口，
把自信的传奇
说给终于抵达的我听。
 
4.云与电的际遇
 
你是天边漫卷的云情，
驮着整片苍穹的温柔，
在我目光所及的天际，
不疾不徐，织就朦胧的期许。
我是低空酝酿的雨意，
揣着满腔潮湿的欢喜，
在你影子掠过的土地，
不言不语，
藏好汹涌的秘密。
风是信使，
扯着云的衣角奔赴，
雷是前奏，
敲碎沉闷的静寂。
然后你挥手，
掷出一道金色的闪电，
劈开时光的缝隙，
直直地，
击中了我的心。
从此云不再漂泊，
雨不再迟疑，
每一滴坠落，
都是闪电的回音。
 
5.爱情音乐
 
爱情
是时间背面
一枚不肯融化的冰核
我把它含在舌下
十年
等它长出倒刺
再吐出时
已是一枚
带血的月亮
它不在朋友圈
也不在灯火通明的地铁
它藏在 我删掉的
第三百六十五个草稿里 ，
那行字只有六个音节
却比我活过的
所有日子
都重
有时我把它 折成一架纸飞机
从旧世纪的钟楼顶端
掷向
新世纪的暴雨
它飞得比秒针还慢
却刚好
在你抬头的一瞬
化成 一滴 逆向的 雨
我们终将相遇
在一张
被撕碎的 日历背面
那里 所有钟表 都失去指针
所有玫瑰 都褪成 黑白
只剩我
把那句
未说完的 “原来”
说成 一生。
 
6.雪山之恋
 
雪线之上，
轰然一瞬，
你眸中的火星，
舐过整座冰川，
冰舌后退，
裸出滴穿的岩骨，
冻土迸裂，
喷出暗红的脉，
我们隔着蒸气，
辩认彼此，
两股岩浆，
潜入深海，
凝结成，
一颗黑曜石。
 
7.爱河
 
当我们看见了爱河
温度骤升
脱帽，脱衣，脱裤
一气呵成
纽扣在指缝
迟疑了一秒
像一颗
提前脱落的锈。
然后，双双，
深深地，
踩进那条河：
水立刻给出两种温度
一半滚烫
一半结冰
羽毛同时从波纹里
长出，替谁
提前写悼词
又替谁
把“我愿意”
改成“我可能”。
我屏住呼吸
听见河床松动
像一颗过于激动的心
把脉管变成暗流
把暗流变成梯子
我攀着梯子
却越洗越重
羽毛在皮肤上结痂
盐在泪里回头
铁在锈里掉头
爱
原来是一场
逆向的蜕皮：
越赤裸
越无法上岸。
直到谎言结晶
直到羽毛沉底
直到终于敢
带着这身湿重的矛盾
爬上对岸
并把它重新称作：
“我们。”
 
8.火山溶浆
 
当我们撞见那座火山
风突然噤声
卸甲，卸防，卸去
最后一层硬壳
掌纹里的茧
颤了半寸
像一枚
提前裂开的年轮。
然后，并肩，
缓缓地，
腾起一片尘：
风立刻分作两种力道
一半推搡
一半托举
血红的溶浆从沙砾里
跃起，替谁
预演了灰烬
又替谁
把“我等你”
揉成“我陪你”。
我攥紧呼吸
听见沙层塌陷
像一颗过度疲惫的心
把执念碾成碎末
把碎末堆成路基
我踩着路基
却越走越沉
溶浆在眉骨结痂
沙在汗里扎根
石在裂里重生
爱
原来是一场
反向的扎根：
越坦诚
越难抽身。
直到固执成岩
直到星火燃尽
直到终于敢
驮着这身嶙峋的过往
走出荒原
并把它郑重唤作：
“我们。”
 
9.放飞的爱今天归来
 
晨曦微露，我从梦境中苏醒，
怀抱九十九朵炽烈的玫瑰，
在喧嚣的航站楼中，
静静守候你的归来。
碧蓝的天空云朵轻盈飘荡，
我的心随着飞机的轰鸣而悸动，
在等待的长廊里，
我的影子与时光竞走。
你跨越半个地球，终于归来，
我将在人海茫茫中一眼认出你的身影，
那些玫瑰，如同我心中炽热的火焰，
在冬日的寒风中，温暖而璀璨地绽放。
你跨越半个地球，终于归来，
我将用这九十九朵玫瑰编织成爱的花冠，
在你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
为你戴上，成为我永恒的女王。
你跨越半个地球，终于归来，
我将在机场等待你，
等待你，直至岁月的尽头，
等待你，直至世界的尽头。
 
10.爱的诺言（初章·相遇）
 
当第一颗晨星
滑进殿堂的彩绘玻璃，
你在我掌心里，
写下一枚发烫的逗号，
从此以后，
我的脉搏只肯在你的血管里押韵。
我们搬进城郊的小阁楼，
把钥匙插进锁孔，像把月亮
拧进一只缺口的贝壳。
夜里，墙纸轻轻隆起，
像一枚悄悄孵化的蛋，
你翻身，它就裂开一道乳白色的啼哭。
我守在床头，把整宿的黑暗
折成一只纸鹤，垫在你的呼吸下。
 
11.爱的诺言（续章·相守）
 
后来，你发烧，
体温把日历烤得卷边。
我一遍遍用冷水擦拭你裸露的脚踝，
让水珠排成细小的列车，
沿着你皮肤的轨道，
把滚烫的黄昏
一节一节拖走。
当你睫毛重新翘起，
像两片被雨水熨平的嫩叶，
我才敢把悬空的叹息
轻轻放回胸腔。
再后来，你下班归来，
领带勒住一整座城市的灰尘。
我递给你一只瓷杯，
杯底沉着一枚被沸水收复的黄昏。
你吹开浮沫，
声音像刚被月光漂白的帆：
“今天，楼下那株石榴开花了。”
我记下这句话，
把它夹进我们共用的那本日历，
让纸页学会开花。
 
12.爱的诺言（终章·岁月）
 
如今，霜雪沿着鬓角
一路修堤。
我推着轮椅，
把十年的晨炊依次碾成
一条发光的辙印。
阳台上，我弯腰
替你拾起一片坠落在晾衣绳上的月光；
窗棂边，我抓起一缕穿堂风
塞进你空荡的指缝，
让它学会在你掌心里
长出细小的松涛。
等你扶着椅背站起，
客厅的藤椅便悄悄把吱呀的回音
折成一根拐杖，递给你。
此刻，我们并肩
坐在廊下，
看一枚柿子在枝头
慢慢完成自己的日落。
我伸手，把岁月
覆在你手背上，
像把一枚锈色的钥匙
轻轻搁进一把锁的呼吸。
无须誓言，
无须宏大的尽头，
只要明天
你仍允许我
用目光
把你从晨色里
一寸寸
认领出来。
 
 
13.缠
 
白天的白，
变成黑夜的黑，
我的头成了你的尾，
你的尾变成我的头，
相濡以沫，
互相吟诗，
朝暮相依，
字字是你。
 
14.上海的夜晚
 
月光如绸，轻披在陆家嘴的肩头
我们倚在东方明珠的影子里
一粒星，落在黄浦的浪尖
又碎成三瓣
一瓣给你，一瓣给我
剩下一瓣漂远，像没说出口的再见
109路电车摇醒午夜的梧桐
你靠窗，霓虹把你的侧脸
剪成一张薄薄的票根
车过武康路，风把票根吹弯
我伸手去抚
抚到一掌旧墙的体温，和
石缝里1924年的月光
南浦大桥的斜拉索
把我们拉成一对斜斜的剪影
船笛在雾中画了一个圆
游轮在江心掉头
浪花把城市的灯火
翻成另一面夜空
你枕着我的臂弯
睫毛上挂着一粒微咸的潮声
我听见你在梦里数桥：
“外白渡、卢浦、杨浦……”
数到第七座，你停住
把剩下的桥名
轻轻含进我的呼吸
夜深了，月亮像一枚
被反复摩挲的硬币
我们把它投进水里
听它
咚
沉到江底，替我们
守着那句不必说出口的
永远。
 
15.苹果熟透了
 
苹果熟透了，
在午后的光里自己坠落，
像一句不肯再等待的誓言，
砰然，砸碎我胸腔的寂静。
 
我拾起它，指尖沾满
太阳的精液与尘土，
那微温的果肉
仍带着你昨夜舌尖的闪电。
 
我咬下去，
整个夏天的雷声
在齿间爆炸——
哦，爱人，
你又一次
在我嘴里
下雨。
 
核里藏着一颗黑星，
我把它种进肚脐，
让它在黑暗的温室里
长出另一条脐带，
把你重新系回我的荒原。
 
苹果熟透了，
你离熟透还有
一次呼吸的距离；
我离失败
只剩一次
不吻。
 
于是我把剩下的果皮
卷成一只无声的号角，
贴紧胸口，
让它的回声，
在你名字的空腔里
来回碰撞，
像一群醉酒的鸟
找不到南方的巢。
 
苹果熟透了，
熟透就是坠落，
坠落就是告别，
告别就是
把全部的甜
在一次伤口里
一次性还给我。
 
16.欲恨还休
 
我扪心自问，
是否依旧怀恨于你？
若情意尚存，
何故曾有那场别离？
我沉思冥想，
是否已将恨意抛却？
若恨已消散，
为何往昔记忆，
未随岁月流逝而淡去？
忆起你昔日的风采，
我心潮澎湃，难以宁静。
欲恨还休，
一切已成往事，
唯有那摇曳的夜晚，
依旧如昔，
那般迷人。
 
17.海是你的姓氏
 
我梦见一片海，
并非水的聚积，是你的姓氏
湛蓝得让时间生出鳃，
在每一粒浪的震颤里，
吐纳铜钟的轰鸣，玫瑰的呼吸。
我便在自己的肋骨之上，
筑一座流动的圣堂：
尖顶是盐的结晶，
长椅是鲸骸的安详，
管风琴由潮汐执掌，
将婚礼的祷词，唱成风暴的摇篮曲。
你来了，
不是行走，是浮现，
如一页被月光浸软的信笺，
从贝壳的螺旋纹路里，
缓缓升起，带着海的咸腥与缱绻。
婚纱？
不，那是闪电编织的网，
专以捕捞，那些
在深海里偷偷发芽的星芒。
你的炽热，
并非火焰，是磁石的力量：
让经度与纬度相拥，不分彼我，
让昨日与今朝交换骨骼，熔成一体，
让我的心跳，陡然长出鱼鳍，
每一次翕动，都将这片海，
重新创造一次。
夕阳？
不过是我为你窃来的，
一枚熟透的石榴，
在天穹的玉盘里，訇然裂开，
让整片海，羞作一面滚烫的明镜。
而那落霞，
是明镜背面，
最后一次为我守寡的，
血。
 
18.深爱之后
 
若未相逢，
心湖终生无浪；
若真错过，
余生只剩惆怅。
一场风暴
掀起胸中的万丈；
荒漠行者
更懂清泉的滚烫。
一次热恋
燃尽孤心的冷霜；
每见春水
便映出泪光。
把整颗心烧成灰，
在黎明前裸身相见；
深爱之后，
此身无憾。
 
19.丫丫的怀抱
 
孤独是眉间拧紧的
一枚未寄出的邮票
背面粘着故乡的尘土
寂寞是肋骨里
一根倒长的芦苇
风一呼吸，就划疼心脏
我背着这只易碎的行李箱
把名字改写成一串省略号
在每一座别人的站台
把眼泪兑进矿泉水
仰头，喉结上下
像替月亮完成一次吞食
直到那晚，我抬头
看见天幕缺了一枚乳牙
缺口处，溢出奶白的微光
我忽然想起
有个声音曾撞进耳廓
“哥，别怕，我把月牙掰给你”
——那是丫丫
于是，所有漂泊的脚印
刹那间调转方向
像芦花集体逆飞
丫丫
借你的声线再落一次
让我把剩下的路程
全部折成纸飞机
飞进你芦花般轻的怀抱
哪怕只一瞬
也足以把满身霜雪
译成一场小小的春耕。
 
20.生命的回音
 
生命是首未写完的诗，
以爱为字，以情为韵，
以悸动起笔，以相守行文，
以归依作结。
那些心跳的瞬间，
那些并肩的日子，
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
都化作岁月的回音。
在晨光里轻唱，
在暮色里低吟，
唱尽相遇的欢喜，
唱尽相伴的安稳，
这便是，
生命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