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有光
1
他拖一只掉了轮子的行李箱
箱侧还贴着南方物流的残单
像一块撕不掉的疤
——三十六岁,属马
箱里装着
两件发黄的T恤、半包红塔山
和一本《小型工程项目立项指南》
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妈,你好。”
像把一块冰
礼貌地递过去。
2
她正弯腰把漏水的塑料桶扶正
桶壁印着“京客隆赠品 2008”
水纹晃出她十九岁离家的脸
她抬头,先看见他的鞋——
网面裂口,粘着泥
那泥她认识:
是燕郊工地的碱土,曾埋过她
整整一春的青春。
她没哭,
只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说:“箱子别放门口,挡光。”
3
地下室七平方米
天花板低得像一句
来不及说出口的道歉
夜里,日光灯滋啦滋啦
他躺着刷短视频
她坐在床边
用一把缺齿的梳子
梳自己花白的短发
梳齿卡在发梢
她猛地一拽
像拽住某个
早该放手的答案。
4
第三天傍晚
他开口:“能借我三万吗?
项目黄了,我想
重新投一次。”
她没问项目
也没问上次那八万
只起身
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存折
封面磨得起了毛
像一块被海水反复冲刷的礁石
她递给他
“密码是你生日,
后四位……你生日是几号?”
他愣住——
原来她忘了,
他也忘了。
5
半夜,他梦见自己三岁
坐在父亲自行车大梁
去法院判决的路上
风把雪花揉碎
往他领口里灌
他哭,回头
却找不到那辆
一直跟在后面的
红色围巾。
他猛地坐起
看见她蹲在角落
就着电磁炉煮面
水开了,白汽升腾
像一场迟到的雪
落进两个人的
成年。
6
次日清晨
他提前醒了
把地拖了一遍
又一遍
水桶的裂缝
被他用胶带缠成
一只白色蚕茧
她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早点
看见那桶水
晃了晃——
没漏。
她忽然笑了一下
像把存折里
最后一页利息
全部取出。
7
月底,房子到期
房东涨租金
她摇头说不再续了
“我报了去云南采菌子的团
两千块,包吃住。”
他拎着那只掉轮的箱子
跟她走到地面
阳光像新发的纸币
刺得两人同时眯眼
他问:“我跟你去吗?”
她答:“箱子你拖着
路太长,别扔——
扔了就真
没地方回了。”
8
汽车站,她上车
把车窗摇下
伸出右手
掌心躺着
那把缺齿的梳子
“带着吧,
风大,头发乱了
自己梳。”
车开动的瞬间
他忽然喊出一声
“妈——”
尾音被尘土卷起
像小时候那只
终于飞起来的
风筝。
9
他站在原地
把梳子插进后裤兜
像揣着一把
钝而小的钥匙
能打开哪扇门
他不知道
但第一次觉得
门——
真的存在。
2026.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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