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冰棱松开屋檐的指尖，
春天便醒了——
泥土翻身时，蚯蚓正在造句，
每道裂纹都是待填的韵脚。

风掀开去岁的旧信，
草芽用淡绿批注边角。
柳枝在水面写长长的横，
把离别捺成重逢的起笔。

不必追问时辰——
春天没有固定的地址。
它只让所有等待忽然绵软，
如你抖开冬衣时，
风忽然换了呼吸的深浅。

雪水渗进大地很慢，
慢如宽恕，慢如遗忘。
每滴都朝根系旅行，
每片落叶退出自己的姓名。

这就是归来：
光斜了半度，
泥土的鼾声厚了一寸，
你搁浅的念想开始在骨缝
发痒——听，那是拔节的脆响。

布谷啄开种子的耳膜，
整座山谷调试音栓。
消逝的从未消逝，
它们在暗处校准弦音。

你数过的雪
都成了桃的部首。
你呵出的霜
都变作雾里的断行。

所谓轮回，
是万物在时光里重新认领——
根须领走雨水，
花瓣领走光斑，
你领回所有失去，
它们正以春天的形状
在掌心返潮。

而春天站在路的另一端，
静静摊开证据：
每道伤都能抽出叶脉，
每次散场都在重排序曲。
大地从未丢失什么，
它只是把每个句点
都译成破折号的后半。

风忽然转暖时，
你忽然明白：
所有离去都是水写的，
所有归来，都是大地
用水重写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