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麻石街忽然软了，阳光斜斜地
把甜香织进风里。一切行走都已失速
包括欣赏。包括心跳。包括
一只猫躲进了水缸角落
我坐下来，捧一碗晃动的月亮，
米粒在酒中微微呼吸，仿佛
许多个朝代，静静地
醒来

七旬的老人，白发如雪
他抬手，把木甑搁上柴火
蒸汽从指缝溢出了——
那是九道工序的源头：
选米（要三粒寸，圆如珍珠）
浸米（井水百米深，养着矿的魂）
淘米，上甑，解淘（水要兑得刚好，
像母亲试过温度的粥）
拌曲（植物发酵的曲，是甜的引路人）
装坛入窖，温箱发酵，
最后打包装箱……
这些步骤，他做了六十年，
却只说：“干净，要干净，
一点油星，酒就酸了。”

我舀起一勺，含在口中，
甜缓缓散开，酒轻轻浮起——
忽然懂了：时间发酵
原来是有形状的。它圆润，
微醺，亮晶晶的
像眼泪，却不悲伤

长乐镇的人们，把这甜酒煮进汤圆，冲进蛋花，
或是浇在冰上，缀上桂花……
让日子变得糯了，暖了
让一条汨罗江，在碗里
静静流着宋代的月光

临走时，风里还漾着那香气
我忽然想：
我们一生也在酿酒啊——
用身体作坛，用记忆作曲
等岁月慢慢渗出光来
最好的那一坛，或许从未封口
只是任由它，甜着，醒着
寻常的黄昏，
忽然醉倒一个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