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要写春天（一）

文风

倘若你要写春天
就不能只写春天甜密
也要写春天的慷慨
要写时间刀刃的双面一一
写第一朵玉兰如何在枝头捧出雪白的杯盏
并在同一阵风里，摔碎自己柔软的风骨
写樱花树下用笑声拍照的人群
丈量花瓣落下的速度
盛典与葬礼，共用同一段频道

要写空间里拥挤的残酷一一
写新叶蚕食天空，阳光被切割成
投喂给苔藓的碎光
写藤蔓在暗处温柔绞杀老墙
争夺一口陈年的雨水
共生是寂静的角力，拥抱也是占领的别名

要写生命华丽的代价一一
写蝴蝶破茧后翅膀的剧痛
胜过被蛛网捕获的颤抖
写蛰虫从地穴醒来，第一口呼吸
就吞下了整个冬天的饥饿

要写苏醒是一次甜蜜的受刑
写被蜜蜂遗忘的雌蕊
如何在无人见证的午后枯萎
却依然保持盛放的姿态
写春风缝合大地的裂隙
也在墓碑的姓氏上
抽出青苔的针脚

最终要写春天伟大的漠然一一
它催生万物，不为爱怜
它埋葬萌芽，不带歉意
它让雏鸟在暖枝学会啼鸣
也让同一根树枝，在暴雨里
成为倾覆的巢穴

春天是一场庞大而精确的矛盾体
所有勃发都指向衰败
所有温柔都内藏锋刃
你歌颂的生机，是你不敢直视的
另一场消逝一一
那是盛大的前奏


倘若你要写春天（二）

倘若你要写春天
就不能只写春天
要写融雪渗入泥土的淅沥声
要写蚯蚓翻身时大地松动的第一次呼吸
要写凌晨四点蓄满蓓蕾的颤抖
要写风筝线勒进孩童掌心的微笑
要写种花人花园里坠落湿润的花瓣
要写耕牛人水田里云影破碎的重现
要写老屋檐角与燕子重逢的凝视
要写乍暖还寒之际情人欲披还休的薄衫
尤其要写种子在黑暗中努力生长的执拗
要写蚯蚓在冻土里篆刻的隐形碑文
要写清明时瓷碗边沿的艾草汁液
听吧一一秧苗间游过的蝌蚪尾巴，摇碎
整片天空的声响
看吧一一倒春寒时母亲收回
晾衣绳时慈祥的手势

最后要写
春天如何把自己拆解——
每片花瓣都成为大地的耳鸣
每缕东风都暗藏秋日的经纬
你写下的一切破土与绽放
早已在纸背预演了
千万次凋零与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