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春天

一

当最后一缕寒风从河北平原退去，太行山便醒了。

不是那种江南式的、带着杏花微雨的惺忪苏醒，而是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在晨曦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山还是那座山，石还是那些石，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风的味道变了，从凛冽变成了清冽；是阳光的角度变了，从斜斜地掠过变成了直直地洒落。

最先知春的，是山脚下的村庄。

二

清明前后，梯田上的杏花开得不管不顾。

粉白色的花朵像是被谁随手撒了一把，落在灰褐色的山体上，醒目得让人心疼。太行山的杏树不是观赏的品种，它们生于贫瘠，长于岩缝，花开得也带着一股子倔强。没有绿叶的陪衬，光秃秃的枝桠上挤满了花，像是一群急着赶春的人，生怕错过了什么。

老农说，杏花是山的心跳。

你站在山腰上往下看，一层一层的梯田蜿蜒如带，杏花就沿着这些曲线燃烧。从谷底到山巅，从淡粉到雪白，像是春天正在攀登，一步一步，要把整座山都点燃。

三

山桃花开得稍晚一些，却更加热烈。

它们不像杏花那样矜持，而是成片成片地绽放在向阳的山坡上，红得像霞，艳得像火。太行山的岩石是赭红色的，山桃花也是红的，花与石浑然一体，让人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山。

这时的太行山，是摄影师的天堂。

清晨的薄雾从峡谷中升起，缠绕在山腰，山桃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太阳出来后，雾气散去，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那是亿万年地质运动写下的史诗，而山桃花，是春天最新的一行批注。

四

但真正让太行山活过来的，是水。

春雨不多，却金贵。一场雨后，山涧里就有了流水，叮咚作响，像是山在说话。这些水来自岩层的深处，来自积雪的融化，它们汇聚成溪，冲刷着河床里的卵石，一路欢歌向平原奔去。

溪水两岸，野菜开始疯长。

荠菜、马齿苋、灰灰菜……太行山的春天是苦的，也是鲜的。村里的妇人挎着篮子，蹲在山坡上采摘，这是春天送给山民的礼物。孩子们则在溪边玩耍，用柳枝做哨子，吹出不成调的声响，惊飞了刚刚归来的燕子。

五

再往高处走，春天来得就慢了。

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地方，积雪还没化尽，背阴处的冰凌依然悬挂在崖壁上，晶莹剔透。但向阳的坡地上，连翘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出了金黄的花。一簇一簇，像是给大山别上了胸针。

这是太行山独有的景象——冬与春并存，白与黄相映。

你站在山顶远眺，会看到一幅奇异的画卷：脚下的山谷已经绿意盎然，远处的峰峦还戴着雪冠，而中间过渡的地带，是金黄的连翘和粉白的山花织成的锦缎。季节在这里不是一道分明的界限，而是一段渐变的色谱。

六

太行山的春天，也是人的春天。

山民们开始了一年的劳作。他们在梯田上播种，在果园里修剪，在悬崖上采集连翘——那种金黄的花蕾，晒干后就是中药材。太行山的人像太行山的树一样，扎根在石头里，活得坚韧而沉默。

但春天让他们有了笑容。

赶集的日子，山路上出现了驴车、三轮车和摩托车，载着山货去山外的世界。核桃、柿子、花椒，还有春天特有的香椿芽。这些味道会沿着公路飘散，提醒着每一个过客：太行山的春天，是可以品尝的。

七

暮色中的太行山，是另一种美。

夕阳从西边的峡谷照进来，给山体镀上了一层金红。那些垂直的崖壁，那些层叠的岩石，那些蜿蜒的山路，都在这一刻变得温柔。山影渐渐拉长，吞没了山谷，吞没了村庄，最后只剩下天际线上一道雄浑的轮廓。

夜晚，星空璀璨。

太行山的春天，空气是透明的，银河清晰可见。山风从峡谷中吹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夜鸟的啼叫，或是远处村庄的狗吠，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在这样的夜晚，你会明白为什么古人要说"仁者乐山"。山不说话，但它用四季的轮回告诉你什么是永恒。春天来了，花会开；春天去了，叶会落。但山还在，那些岩石还在，它们见证了无数个春天，也将见证无数个未来。

尾声

离开太行山的时候，山桃花已经开始凋谢。

花瓣落在山路上，落在溪水里，落在农人的草帽上。这不是悲伤的场景，而是一种完成——花完成了它的使命，把春天交给了叶子，叶子将交给果实，果实将交给秋天，秋天将交给沉睡，沉睡将交给下一个春天。

太行山的春天，就是这样一场接力。

它不是江南的温婉，不是岭南的浓烈，它是北方的、苍劲的、带着岩石质感的春天。它让你明白，生命可以在最贫瘠的地方绽放，美丽可以与最粗犷的形态共存，而希望，就像那些从石缝中长出的野花，永远值得期待。
山不动，春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