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春山如谒
岩脉初凝青黛时，
松针开始誊写搁浅的训诂。
石阶铺展待续的长卷，
云雾缭绕笔峰，
在断碑处修改平仄。

一株探海松骤然折腰，
晨露泛起编钟的悠远，
余韵在针叶间潺潺。
试问澶湲可识春雨弦歌？
或只堪推动古老水轮。

游者点数岩层叠压的页码，
春涧试调失传的宫商。
幽谷中若有衣袂飘过，
数名弟子列坐，
与云影对弈残局。

杜鹃默诵褪色的摩崖题跋，
苔痕漫漶无垠，
溪水注解君授的仁智。
飞鸟衔着半部论语残页，
停驻在挑山工的歇肩。

悬崖半躬，构成虚空礼乐。
新篁挥袖月光小楷，
将春山谱成列传。
圣泉从深渊中醒来，
在雾幔中临摹序篇。

山岳缓展春祭的告文。
褶皱间跳动诗赋的脉搏，
裂隙里传来苍灵的回音。
当星斗垂下天梯，冰轮
拾阶而下，对黎明第一次叩拜。

其二·云海游虚
云波切开穹顶的琉璃，
群山瘦作一炷篆烟。
白猿拾起漫洒的星子，
崩析离合的天空棋局，
在云海再度开启。

神泉于地脉无声酝酿，
瀑流在空白处，轰鸣不已。
庖丁之刃琤琤游走，
深入石之肌理，
东方泛发，绽出紫气。

蝶翼卸下浮丘的倒影，
向太虚归还庄周的旧债。
炼丹峰顶霓绮腾升，
分娩出一颗浑沌的初日。
万物更迭流转，生生不已。

紫藤夏花滋蔓丹火，阳极阴生。
光风袭来，浮絮瞬息瓦解。
松涛反复嗫嚅着南华真言，
与散花坞的落红一同，
飞渡无界的棋枰。

天钧与道枢悠然自转，
玄山用清露为紫霄写下
黑白分明的注解。
在渡越九难十劫的三界，
光轮木疏，清澄无极。

朱雀驭风，从幽寂的石罅腾空，
三清铃声如期而至。
青牛驮月，向鸿蒙杳杳飞去。
承负过的辙痕荡然无存，
唯余药香流驰，蜿蜒成道。

其三·黍离天工
石臼蓄满九月的蜜色，
板栗在晒场炸开金质。
耕云峰成了一张巨幅佃契，
用黍粒计算云海的收成，
让每颗果实都记得自己的山脊。

枫叶飘卷而起，
摹写朱砂婚书。
樵歌在峡谷打了个如意结，
捆住三代的松烟，
袅袅浮出徽墨筋骨。

老妪以连枷打捞秋色，
瓣瓣豆荚都是黄土私藏的日晷。
秋风吹走祠堂最后一缕香火，
在鳌鱼峰脊晾晒
丰年的美梦。

温泉蒸腾处，
山民取硫磺酿制琥珀。
陶碗满盛三秋滟滟，
茶马古道，马蹄频频驻足，
沉醉在一山缱绻。

秋光凝成徽州砚台，
墨魄溶入冰纹洄游，
澄澈而爽逸。
石匠在凿自己的影子，
錾子游刃爰爰，火星迸溅。

云端落幕，山魂端坐中央。
秋风徐徐转动先庙门轴，
碾碎月光，斑斑滢滢。
山顶硕果与云脚接壤，
山海垂赤，金色连波。

其四·雪窦禅音
琉璃世界碎于雾的钟杵。
梅枝在慈光阁，书写涅槃的飞白。
香客祈愿卡上墨迹，渐凝成偈颂，
岩窦深处禅音弥弥，
青莲状的云峦，旋转上升。

云海在此刻雪线穿针，
缝合天地褴褛的袈裟。
针脚刺入贝叶经的转页。
灵泉汩汩，吐露地藏本愿，
云水浣净七级浮屠。

冰棱坠入文殊院旧址，
回声剥去大千世界的色壳。
莲花峰肃然合十，
八万四千毛孔，
涌出乳白色梵音幽远。

初阳钤印在无字碑的眉心，
丹曜如血似泣。
昨夜雪花飞卷，
开始诵唱妙法莲华，
片片皆是未落款的度牒。

光明顶上，松针簌簌飘落，
追随游方僧远去的芒鞋印记。
云谷钟声渺渺，在履迹里生根，
长出铜色苔云，
缓缓覆盖了来路与归程。

山峦静默，薄团松入定。
所有声响沉入地泉，
所有形相归于雾气。
氤氲中，梅枝疏落依偎，
似有谒子隐约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