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老去,而爱不朽,诗人老去,而诗年轻”,这是2003年10月,七十六岁的台湾诗人余光中为诗人董培伦写下的题词,既是对董培伦终生致力于爱情诗写作的肯定与褒扬,也可视为余光中暮年的以诗明志。这几句题词用了互文的手法,情人与诗人可以互代。由此我联想到清代宗室诗人爱新觉罗•永忠凭吊曹雪芹的两句诗:“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这里借用“不是情人不泪流”这一名句作为这篇序文的题目,所说的“情人”既是指终生为情而唱、为爱而歌的诗人董培伦,也是指为董培伦的诗所深深打动的读者。
在我看来,董培伦是一位痴人,既是一位情痴,又是一位诗痴。说他是情痴,是由于他把爱情看成高于一切,他一直在寻求自己的真爱,一旦找到了,就不离不弃,爱她个天长地久、地老天荒!说他是诗痴,是说他对诗的爱达到了迷狂的程度,他为自己所渴望的爱情,他为自己所爱的人写出了五百多首动人的情歌。正是这种痴——情痴加诗痴,造就了董培伦,也造就了他的诗。
爱情是人类两性间最原始、最基本、也是最普遍的一种情感表现,书写爱情自然就成了诗创作的一个永恒的主题。智利诗人聂鲁达,作为一位和平的使者,一位反法西斯的战士,曾写过不少有关西班牙、有关美洲大陆时局的诗作,诸如《广场上的死者》《马楚•比楚高峰》《伐木者,醒来吧!》等,产生了重要影响。尽管如此,他却说过:“首先诗人应该写爱情诗。如果一个诗人,他不写男女之间的爱情的话,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诗人,因为人类的男女结合是大地上面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聂鲁达不仅这样主张,而且身体力行,20岁时就出版了《20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55岁时还出版了《爱情十四行诗一百首》。
作为诗人,董培伦对聂鲁达的诗人首先应该写爱情诗的主张极为心仪。对于董培伦来说,写爱情诗不是兴之所至,偶一为之,而是对之有严肃思考与深刻理解的。本书的正文前上有董培伦的两句话——“异性美的吸引是爱情诗创作汲取不尽的源泉/为真爱而涌流的心灵之歌是最美的爱情诗篇”。我觉得这两句话是对爱情诗来源与本质的高度概括,凝结了包括董培伦在内的历代爱情诗人的心血与思考。
先说第一句。董培伦发现,在民歌里,爱情诗总是占有绝大比重,“无郎无妹不成歌”的现象十分普遍。他还考察了普希金等诗歌史上著名诗人的爱情诗,他发现这些爱情诗都是写给女友的,有所感悟,从而做出了“异性美的吸引是爱情诗创作汲取不尽的源泉”这一判断,这话讲得十分到位。“异性美的吸引”是基于性欲。墨西哥诗人帕斯79岁时曾写过一篇散文《双重火焰》,内称“最初的原始火焰——性——燃起了情欲的红色火焰,而这股火焰反过来又提升并抚有了另一种颤抖的蓝色火焰:爱的火焰。情欲和爱情——生命中的双重火焰。” 帕斯这个“双重火焰”的比喻,生动地展示了性欲与爱情诗创作的关系。这是因为性欲是人最原始的也是最永恒的一种本能。本来,在远古时代,人们对性需求看得比较单纯、自然而坦率,甚至存在过对生殖器的崇拜。但是后来西方的教会鼓吹禁欲主义,我国的理学家也宣扬“存天理,灭人欲”,性欲似乎成了人的原罪。然而,“不管性在我们这里已被贬低到什么程度,它仍然是人类生殖繁衍的力量,是种族延续的内在动力。性乃是人类最强烈快感和最普遍焦虑的来源。当它以狂暴的形式出现时,它能把个人卷入绝望的深渊;而当它与爱欲结合,它又可以把个人从绝望的深渊里拯救出来,升入销魂的境界。” 不过,性欲作为诗人创作的深层动力源,毕竟是处于自然状态下的一种心理能,不能直接进入创作过程。一般情况下,由于社会环境的压力及道德、伦理观念的约束,诗人只能把性爱的欲望埋藏在心底,沉积在潜意识的深处,一种巨大的冲动在诗人的心灵深处鼓荡着、奔突着,催促着诗人去寻找释放的渠道,使之对象化。一旦现实为诗人提供了机缘,呈现出真实的或虚拟的对象,这对象就会为潜意识的密封箱打开一条通道,使潜在的心理能量能在文化领域中以为社会所认可的形式释放出来,促成一种敏感而亢奋的创作心态,凝结着诗人爱欲与情愫的全新的诗歌意象便在这种情况下诞生了。这种心理能量的移置即是心理学上所说的升华现象。这一过程说来简单,实际上对诗人心理调控能力是严峻的考验。诗人一方面内心涌荡着巨大的冲动,一方面又不能被这种压力摧毁,任其自由泛滥,只有同它进行顽强的拼搏 ,才能战胜心魔,最后将之纳入创造的轨道。
如果说第一句“异性美的吸引是爱情诗创作汲取不尽的源泉”,谈的是爱情诗的根源的话,那么第二句“为真爱而涌流的心灵之歌是最美的爱情诗篇”,谈的就是爱情诗的本质了。董培伦是把爱情诗作为一种最高的艺术存在和内在修为加以追求的,在他看来,一位诗人只有严肃地对待生活,执着地追逐真爱,当爱到极处,情到极深的时候,最美的爱情诗篇有可能诞生了。他以自己的真实爱情体验为基础,逼真地呈现了爱情从情愫初萌到发展再到成熟的各个阶段,完成了对爱情历程的诗意写真,写出了一部独特的爱的心灵史。与此同时,他以自己,以及不同人对不同类型的爱情的思考,追寻爱情的本质,悟出爱情是以性为基础,以创造生命为指归的富于超越性的精神活动,写出了一部充满诗意的爱的哲思录。对读者来说,欣赏董培伦的爱情诗,不仅品味到爱情的幸福、甜蜜与温馨,同时也感受着爱情带来的痛苦、烦恼乃至绝望,就在这丰富而强烈的感受中,自己的心灵也就得到了净化。
回顾董培伦的六十余年的爱情诗写作史,能看出时代的变迁对爱情诗写作的影响。当他刚刚懂得爱情,刚刚跨进诗的门坎的年代,正是爱情诗在这片土地遭到封杀的年代。由于他在部队服务,所以他寻觅爱情受到更多的限制,他为数不多的爱情诗也只能偷偷写在日记本上,处于潜在写作状态。直到历史进入新时期,随着思想解放运动的春潮,董培伦被压抑了二十年的爱情诗写作便如火山爆发的岩浆般,喷薄而出,一发而不可收。他的爱情诗集《沉默的约会》《浪漫岁月》《温馨的梦幻》《蓝色恋歌十四行》《西子湖恋歌》等,一部又一部连续出版。2016年,在当年湖畔诗社的诞生地杭州,他团结那些与他一样钟情于爱情诗写作的诗人,发起创建了西子湖诗社,在该社诞生八周年的时候,他以西子湖诗社代言人的身份宣告:“我必须唱响爱情诗的品牌/将爱情诗的旗帜高举上苍穹/看它在空中呼啦啦地飘扬/伴我在中国新诗坛上驰骋/誓为爱情之都杭州添彩/纵情欢唱人类永恒的爱情”(《湖畔新风》)。这是西子湖诗社同人的心声,也是董培伦立志终生写作爱情诗的宣言。
如今,《纵情水月:董培伦爱情诗选评》呈现在我们眼前,这部诗集是诗人董培伦与评论家韩锋精诚合作的产物。韩锋从董培伦的五百多首爱情诗中精选了一百余首加以细读与评论,引导读者在对董培伦诗歌的欣赏与品味中感受爱的丰富,寻求爱的真谛。
令我感动的是韩锋作为一位评论家,对评论对象诗人董培伦的深切了解与热爱。他在本书中说:“我感动于诗人一生为爱情的诗化而六十六年不懈苦吟。在这条路上,他以最坦诚的心奉献着他对爱情诗创作的真挚。……这样的一位坦诚的爱情诗人,让我心生敬意。这也是我剔除杂念,从龙年的春到冬,静静地读、静静地品他的爱情诗专集,以我的浅陋去解读这位为爱而生的诗人的动力所在,以表达我对这位真正的诗人的致敬!”为了写好对董培伦爱情诗的评论,韩锋还下了一番功夫调查,亲自到董培伦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到董培伦爱情的发生地进行考察,加深了对董培伦人生的了解,加深了对董培伦诗中所写景象与意境的印象,从而为他对董培伦爱情诗的解读提供了丰富的感性依据。从批评方法上看,韩锋把西方新批评派的细读与中国古代诗文评的知人论世结合起来,既以文本为中心,又兼顾作者与读者,针对不同的作品灵活地加以探寻与解析,力求做到对董培伦每首爱情诗的评论都是与诗作的融合,都是与诗人心灵的沟通。
托尔斯泰认为:“艺术家的目的不在于无可争辩地解决问题,而在于通过无数的永不穷竭的一切生活现象使人热爱生活”。托翁的话说出了艺术的根本功能所在。董培伦的爱情诗是美的,韩锋的解读告诉读者美在何处;董培伦的爱情诗讲述了爱的哲学,韩锋的解读引导读者去发现隐藏在文本后面的深刻哲思……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读者的感情得到慰藉,心灵得到美化,审美能力得到提升,这不正彰显了董培伦与韩锋合力打造的这部《董培伦爱情诗选评》的价值所在吗?。
2025年2月24日
(原载韩锋著:《纵情水月——董培伦爱情诗选》,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2025年11月版)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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