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路坡上，老榆一株。无桃李之秾艳，少松柏之奇崛，唯抱素心，立于道旁。
        其干似老农皲手，皴纹深嵌，皆岁月之刻痕；其枝若寒士傲骨，横斜不曲，拒风雪之摧折。春未盛时，芽尖初绽，不与柳丝争软；夏方浓处，荫翳轻笼，愿为行客遮炎。秋来叶陨，不效枫丹炫色，只作枯蝶辞枝，静归尘土；冬至枝疏，不羡梅萼弄香，独擎霜雪顶天，默守寂寥。
        最忆昔年饥岁，榆荚垂金。贫家儿女，攀枝捋食，拌糠充腹，救数口之命；邻里翁媪，拾叶晒乾，和粥为餐，渡三月之荒。彼时榆无一言，唯竭其力，以微末之实，济人间之困。今时丰年，粱稻满仓，无人再顾檐下榆荚，而榆亦无言，依旧春生夏茂，不怨不骄。
        草木之德，在守常而不逐异，在济人而不邀功。观此榆，生不择地，或宅前巷尾，或山巅石隙，皆可扎根；长不索求，唯凭雨露，唯赖日光，亦能参天。不借丹青绘其貌，不劳墨客咏其名，却以一身坚韧，护一方安暖，以一生朴素，述一腔真诚。
        人若效榆，当去浮华，守本真，处困厄而不馁，居顺遂而不骄。虽无赫赫之名，亦有默默之功；虽无灼灼之姿，亦存耿耿之心。此榆之智，亦人生之智也。
        暮色将至，风过榆枝，叶语沙沙，似述平生。余立其下，默然良久，敬此树之平凡，叹此树之不凡。